第0677章 水乡旧巷问遗踪 一盏孤灯照账封

    第0677章 水乡旧巷问遗踪 一盏孤灯照账封 (第3/3页)

纸裹好,再套上油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包袱里那件备用的棉袄被她翻出来穿在身上,外面又套了那件蓝印花布褂子——两层的衣裳把油布包严严实实地夹在中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半夜里听见院外的巷子有脚步声经过,她猛地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那脚步渐渐远去了,才重新躺下。但手始终没离开胸口那个硬硬的轮廓。

    次日清晨天刚亮,贝贝便辞别了赵婶。赵婶把家里仅剩的半篮子鸡蛋塞给她,她不肯收,赵婶硬塞到她包袱里说“路上吃”。贝贝眼眶一热,把篮子放进包袱的缝隙里,又朝赵老伯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村口石拱桥上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晨雾弥漫在水面上,把远处的桑林和稻田都笼在一层乳白色的纱里。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来,划过灰蒙蒙的天际。这座她从出生起便生活了十几年的小渔村,此刻看在眼里竟然有些陌生。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可能不再是她能随时回来躲风避雨的地方了。她怀里揣着的那三本簿册,会把她推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命运轨道。

    贝贝站在桥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芦根气息的晨风,然后迈开步子朝嘉兴的方向走去。

    从双桥村到嘉兴镇上约莫三十里水路,贝贝花大半天时间搭了两段顺路船,傍晚时分才到了嘉兴码头。她按着吴老四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住处——镇子尾巴上一间带着半截阁楼的平房,门口晾着几串干辣椒。吴老四正蹲在门槛上吃饭,见了她连忙站起来。

    “姑娘,找着了?”

    贝贝点了点头:“找着了。老四叔,麻烦您安排一下,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吴老四见她神色凝重,也不多问,放下饭碗就去码头联系夜航的船。入夜时分,贝贝再次坐上了乌篷船,在满天星斗的映照下沿着运河北上。船行得比白天慢,橹声咿呀在寂静的河道上回荡,两岸的村庄早已熄了灯火,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声远远地传来。

    贝贝靠在船舱里,眼睛望着船篷顶上漏进来的星光。怀里的油布包隔着两层衣裳贴着皮肤,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她在心里把赵坤、陈锦堂、王署长这三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想起第三本册子上那个南京官员的印章。

    这件事比齐啸云和她之前想的都大。赵坤不过是台面上走动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藏着。但越是如此,越说明莫隆当年得罪的绝不是普通对手。能让一位南京官员亲自回信说“此事牵连甚广”的,背后恐怕牵扯着沪上乃至江浙一带更庞大的利益网络。

    可贝贝不怕。从小到大她跟着养父在风浪里讨生活,划船、收网、在暴风雨的夜里顶着潮水拉缆绳,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养父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那阵子,她一个人撑起那个家,白天去绣坊赶工,晚上回来熬药、洗衣、伺候养父翻身。最难的时候她连饭都舍不得吃,把米省下来给养父熬粥。那些日子她都挺过来了,如今手里攥着真凭实据,还有什么好怕的?

    船行到半夜,贝贝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她又回到了双桥村赵老伯家的堂屋,赵老伯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三本簿册冲她笑。老人的笑容慈和又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赵老伯说:“丫头,路还长呢,别急,慢慢来。”贝贝想回话,一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直跺脚,然后就醒了。

    醒来时船已经快到嘉兴城外,东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

    贝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把怀里的油布包又摸了摸,确认还在。她从包袱里摸出赵婶塞的那半篮子鸡蛋,剥了一个白水煮蛋慢慢地吃了,又喝了两口随身带的凉茶,精神恢复了不少。船靠岸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了运河的水面,碎金似的在涟漪间跳跃。

    吴老四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把贝贝送上嘉兴往沪上的早班火车,临走前往她手里塞了包用荷叶裹的肉粽子:“齐先生交代了,姑娘路上要吃好。沪上那边有人接站,你到了只管跟着穿灰西装拿黑伞的人走。”

    火车开动的时候,贝贝把荷叶粽子拆开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猪肉肥瘦相间,香气扑鼻。她嚼着嚼着,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嘉兴城,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手推着走的——从她那年带着玉佩离开渔村到沪上闯荡,到博览会遇见莹莹,再到齐啸云找上门来、赵婶交油布包——每件事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又像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位置,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三本薄薄的册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贝贝知道,它们的分量比一整座山还重。

    火车一路向北,把江南的晨雾和运河的碎金都甩在了身后。前方是沪上,是她亲生母亲的居所,是她从未真正生活过却又血脉相连的地方,是齐啸云、莹莹和所有等着她回去的人在的地方。

    也是赵坤、陈锦堂、王署长乃至南京那位高官在的地方。

    贝贝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还有两个时辰到沪上,她得养足精神。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仗,她都只能靠自己站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