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6章 水乡绣娘入沪来
第0806章 水乡绣娘入沪来 (第3/3页)
,今天又来看你绣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贝摇头。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刘青云弹了弹烟灰,“莫家的大小姐,莫莹莹。你跟她——至少有七八分像。我见过莹莹小姐一次,前年慈善游园会上。眉眼不太一样,但轮廓、脸型、还有低头绣花时候的那个样子,像。”
阿贝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我不是莫家的人。”她说。
“我没说你是。”刘青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齐少爷可能不这么想。你自己留个心眼。豪门里的事,水深得很。”
那天晚上,阿贝躺在阁楼的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绣娘已经打起了鼾,弄堂里最后一声叫卖也消失了,窗外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寂静。她把玉佩从衣领里拉出来,攥在手心里。青玉温热,半朵牡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养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是个好孩子。但这玉佩,你得收好了。你的根不在莫家村,在别处。”
第二天早上,阿贝照常上工。绣架前的凤凰尾羽还差最后一根没绣完。她坐下来,穿好丝线,一针一针地绣。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绣面上,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绣得很专心,连齐啸云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注意。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齐啸云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目光落在她绣的那根尾羽上。
“这根羽毛用了四种颜色。”他说。
“五种。最下面那层是绛紫,光线暗的时候看不出来。”
齐啸云走过来,俯身细看。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阿贝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松木味,混着烟草气息。她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绣针没有停。
“你见过莹莹吗?”齐啸云忽然问。
“没见过。”
“你们长得像。”
“刘老板说过了。”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把报纸搁在绣架上,指着上面一条新闻。新闻很小,在角落里,说的是市府即将举办“江南绣艺博览会”,邀请各地绣娘参展。齐啸云在“莫莹莹”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莹莹也会去。”他说,“她绣的也是双面绣。跟你一样。”
阿贝的针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绣,一针一针,不快不慢。
“齐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齐啸云直起身,看着她,“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走了以后,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针扎的旧痕,有丝线勒出来的细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靛蓝。这是她的手,干过粗活的手,在水乡划船补网绣花的手。而那个叫莫莹莹的女孩子,大概是穿着旗袍、弹钢琴、用银筷子吃饭的手。
她们长得像。刘青云说像。齐啸云也说像。
阿贝把报纸折好,放进包袱里。博览会的事,她记下了。不是为了认亲,也不是为了攀附。她只是想知道——另外半块玉佩在谁手里,那个人的日子过得比她好还是坏。她低头看胸口的那半朵牡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玉面上的那道裂口泛着幽光。
在江南水乡的旧梦里,她见过太多残缺的东西。渔网破了补,衣服破了缝,玉佩碎了——就只能碎着。但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半块玉佩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另一个人的心跳。
弄堂口传来一声叫卖:“栀子花——白兰花——”声音拖得很长。
阿贝把绣针别在绣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口。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高楼,有烟囱,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走。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明天还要上工,凤凰尾羽还有最后一根没绣完。后天,大后天,日子还长。
她转身回到绣架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针。
窗外,四月的上海起了风。风从弄堂口灌进来,把晾衣杆上的被单吹得猎猎作响。阿贝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凤凰的尾羽在她手下渐渐完整,金线银线交错,像是某种早已写好却还没被读懂的命运。
而在上海的另一头,法租界的一栋洋房里,莫莹莹正坐在窗边,也在绣一方帕子。她的帕子上绣的是半朵牡丹——那半朵,和她脖子上挂着的玉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