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5章 汲古斋，去汲古斋的那天
第0615章 汲古斋，去汲古斋的那天 (第1/3页)
去汲古斋那天，沈砚舟穿了深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林微言在工作室楼下见到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两眼，点点头：“还行。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还行？我特意刮了胡子。”
“刮了？那怎么下巴上还有一道血印子？”
沈砚舟抬手摸了一下下巴，果然摸到一道细细的口子：“早上刮的，没留神。”
“你平时刮胡子不这样啊。”
“平时没这么上心。”他说得理直气壮，林微言懒得跟他掰扯，把陈叔那套明版《花间集》往他手里一塞：“你抱着。待会儿进去，你少说话，我说什么你配合就完了。马德明要是问你什么来路，你就说做建材生意的，最近想收点古籍放着，不为赚钱，就为‘看着有文化’。”
沈砚舟把函套抱在怀里，啧了一声：“做建材的暴发户，想收古籍充门面。这角色我熟，以前办案子接触过好几个。”
“那更好，你本色出演。”
城南旧货市场后头那条街比书脊巷宽些，但乱得多。街面上停着三四辆小货车，车门敞着，里头堆着旧家具、老钟表、瓷器杂项，一看就是做旧货生意的。汲古斋在街尾倒数第三间门脸，门头做成了仿古样式，挂一块黑漆木匾，漆是新的，字是电脑刻的，看着不伦不类。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匾，小声跟沈砚舟说：“做旧做得太过了。正经古籍修复的地方不会把门脸弄成这样。”
“怎么说？”
“你看那个‘汲’字，偏旁三点水刻成了四个点——电脑字库里挑错字体了。真正修书的人天天跟字打交道，不会犯这种错。”林微言说完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木架子，上面放了十几套线装书，看着都是民国以后的普通版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拿毛刷给一本书扫灰。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在林微言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个蓝布函套上，最后才看沈砚舟——看沈砚舟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衬衫袖口和手表，表情微妙地松动了一点。
“两位，看点什么？”马德明把毛刷放下，站起来迎了两步。
林微言把函套往柜台上一搁，开口直奔主题：“陈叔介绍我来的。他说您这儿能做古籍的保养和修复，我手头有套明版《花间集》，品相有点问题，想请您掌掌眼。”
马德明听见“陈叔”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挂上笑：“陈叔介绍的啊？那是老交情了。来来来，我看看。”
他戴上白手套，把函套打开，抽出里头那本明版《花间集》。翻开封面看了第一页，又翻到中间看版心和鱼尾，再翻到末页看牌记。看得倒是仔细，手法也基本规范，但林微言在旁边盯着看，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习惯性地拿手指甲去挑书角——这不是正经修书人的动作，这是做旧货的才有的习惯。
“书不错。”马德明合上书放回函套里，“明万历年的版本，版心刻工是‘金陵周氏’，品相算中上。就是前面缺了两页序，后面牌记那页有点水渍。修的话——补配缺页，清理水渍，重新装订，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林微言点头：“一千五？”
“五千。”马德明笑了一下，“连补纸带人工，这活儿费工夫。”
林微言心里骂了一句——五千？就这两页补配加个水渍清理，正经做最多两千，这人开价直接翻一倍多。但她面上不显，反而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五千啊……那您这儿的补纸是什么路数？我听说有的地方拿化学染色的纸充古纸，做出来看着像那么回事，过两年就原形毕露了。”
马德明被将了一军，赶紧解释：“我们用的都是正经古法做的补纸，纯植物染料，不含化学成分。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把补纸样品给您看。”
“那倒不用。陈叔介绍的地方我还是信的。”林微言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沈砚舟，“沈总，您看呢？”
沈砚舟在旁边一直是“抱着胳膊装外行”的姿态，听见林微言叫他，才直起腰来，拿手指头随意点了点柜台上的函套：“书是好书。五千不贵。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收东西喜欢成套。你这儿有没有跟这个年份差不多的《花间集》？有的话一块儿报个价，合适我就都拿了。”
马德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做这行的最喜欢什么？最喜欢不懂行又舍得花钱的主儿。沈砚舟这副“我不懂书但我有钱”的派头，精准踩在他的痒处。
“有！您等着，我去后头拿。”马德明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两三分钟抱出来三套书，一套比一套新，“这套是嘉靖年的，这套是崇祯年的，还有这套——这套是明末清初的，虽然年份晚一点，但品相好，内页全，没缺页。”
林微言挨个翻看。翻到第三套的时候，手指头在书脊上停了一下。这本《花间集》的封面颜色跟内页的纸色差了一截，封面明显是后配的，但配得挺好，不细看发现不了。她翻到中间某页，对着光看了看纸的帘纹，又拿手指头轻轻捻了捻纸面——手感不对。这纸看着像明末的，但帘纹密度比正常的要密，纤维分布也太均匀了，像是机制纸。
她没吭声，把书放下，对沈砚舟微微摇了一下头。
沈砚舟会意，把手里的函套往柜台上一放，做出不太满意的样子：“就这三套？年份是够了，但品相我看着都一般。马老板，你这儿有没有更好的？钱不是问题，我主要是想弄套镇得住场面的。过俩月我办公室装修好，准备在会客室里摆个书柜，放几套好书上头，来客人看着有档次。”
马德明搓了搓手：“有倒是有……但那些都是客户寄卖的，价格上可能——”
“价格好说。你先拿来我看看。”
马德明又钻进里屋，这回去了快十分钟才出来，抱了两个锦盒。打开锦盒，里头各放着一套线装书，装帧明显比外头架子上那些精致得多。
“这套是宋版《花间集》的影刻本，清代康熙年间的，底本用的是毛晋汲古阁的藏本。这套更稀罕——明活字本，存世量少，国内图书馆里也没几套。”马德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低了些，带着一股子神秘劲儿。
林微言把两套书都看了。康熙影刻本确实是好东西，纸墨俱佳，品相也好，没动过手脚。但她一拿起那套明活字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封面上“花间集”三个字的墨色不对，偏亮，没有明代活字印本那种沉稳的松烟墨色。翻开内页，字口倒是齐整，但活字本特有的“字行不齐”感太刻意了，像是拿电脑排版然后做成活字效果的。
她合上书放回去，对沈砚舟说了句“这两套都不错，但我得回去想想”，然后转向马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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