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5)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5) (第3/3页)

一声一声,稳稳的。我这才明白,原来钟声不一定从钟楼里出来。它也能从铁砧上出来,从炉火里出来。从人的心里出来。”

    段郎说:“你悟了。”

    段真成摇摇头:“我不敢说悟。我只是不恨了。以前我恨郑玄,恨段犹明,恨那些害死我父兄的人。现在不恨了。不是忘了,是恨没有用。恨像一块生铁,又冷又硬,硌在胸口几十年。如今我把这块铁投进炉子里,烧化了,打成了一只小钟。挂在心里。风一吹,它就响。”

    高夫人转过头,望着段真成,眼里有泪光浮动。她说:“真成,你比我强。我到现在,心里那盏灯还有时候会灭。你心里的钟,不会灭了。”

    段真成道:“你的灯不会灭。你只是怕人看见它弱了。灯弱了,油还在。油就是你的心。你护了高家这么多年,灯芯都烧短了,可油还是满的。以后让云翔和雨丝替你添油。你只管守着火。”

    段郎在一旁听着,忽然伸手拍了拍段真成的肩:“真成,你今日这番话,比在长老会上我说的一整天都有用。段家不缺能说会道的人,缺你这样一个把恨化成钟声的人。你守在半边寺,不是远离俗世,是在给俗世守钟。这杯茶,我敬你。”

    他说着端起茶碗,对段真成一举。段真成也端起自己的茶碗,两人轻轻一碰。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波光。高夫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铁山岭上刚升起来的那颗星。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夜深了,风更凉了。段真成站起身,说:“我回了。明天你们动身,我就不送了。这是我炼丹的成果,虽然不能保证你长生不老,但至少可以令你白发转青。祝王兄生活越快,我在半边寺等你再来。”

    他说完朝段郎和高夫人合十一礼,转身朝山路上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又细又长,像一柄生了根的钟槌。

    段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高夫人说:“你看,他也放下了。”

    高夫人“嗯”了一声,说:“放下的,不只是他。这座铁山,从刀到犁,从犁到钟,从钟到心。变了一路,其实从来都是同一块铁。”

    段郎道:“铁还是铁。只是磨去了锈,才现出光。”

    第二天清早,段郎动身回大理。高云翔抱着女儿来送。高夫人站在马车旁,往段郎包袱里塞了一包铁山土,说:“带回去。你不是喜欢种菜吗?把这土撒在你的葡萄架下,来年结出的葡萄,有铁山的味道。”

    段郎笑着收下了。他翻身上马,对高夫人和高云翔挥了挥手:“等孩子会跑了,带她来大理。大理的梅子茶,铁山的小老虎,再加上我种的葡萄。这日子,才叫齐全。”

    高云翔道:“舅舅放心。等明年休假,我就带着她和母亲回大理住一阵。”

    段郎大笑:“好。大理城门口,我亲自来接。”说完打马朝南去了。身后是铁山的山影和渐渐升起的晨雾。高夫人站在官道旁,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见段郎的背影。

    高云翔轻声道:“娘,舅舅变了。”

    高夫人道:“人总是要变的。变了才好。不变,就活不到老。”

    段郎一路缓缓而行,不赶路,也不住驿馆,只找干净的村店歇脚。他走一段,歇一段,看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就买一个,剥了皮,边走边吃。看到有小孩在河边摸鱼,就停下来看一会儿,还掏出几个铜钱,让孩子们去买糖吃。有认不出他的乡民招呼他:“老伯,打哪儿来啊?”他就笑呵呵地答:“铁山来,回大理去。”像极了一个寻常的过路老者。

    快到太和城时,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镇南王时,曾在这里领着大军打过一仗。那时烽火连天,血流成河。如今这片山坡上长满了野花和庄稼。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段郎勒马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半生征战换来的,不过是眼前这样安静的黄昏。他轻轻夹了夹马肚,朝前走去。

    回到移花宫别院时,已是傍晚。刀白凤正在门口等他。她见段郎风尘仆仆地回来,也不多问,只说:“饭做好了。有干豆角烧肉。你走得累不累?”

    段郎道:“不累。在铁山吃了七天辣菜,正想你这一口。”

    他下了马,把包袱交给迎上来的段荇。青奴从屋脊上飞下来,围着他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他肩上,欢快地叫了一声。段郎摸摸它的头,对刀白凤说:“凤儿,我回来了。”

    刀白凤点点头,说:“回来就好。走,吃饭。”

    段郎和她并肩往饭厅走。夕阳把整个别院都镀成了金色。他回头看了一眼苍山,雪顶浮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佛。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其实什么都没干,只是在往家走。走着走着,就到家了。他低声说:“晚上煮一壶梅子茶。我想喝。”

    刀白凤道:“好。煮两壶。你一壶,我一壶。”

    段郎笑了。那笑声又轻又暖,像秋风穿过挂满豆角的竹架,簌簌地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五章 忽然一夜天风起,吹尽浮云见斗辰(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