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理政
第四百一十一章 理政 (第2/3页)
的事,顾怀从主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大殿东侧的巴蜀堪舆图前。
赵甲和一众文吏端着纸笔跟了过去,下方的蜀地降臣们也纷纷把目光投向那边。
顾怀负手立在图前,目光先是落在最北面的秦岭与汉中盆地上,随后顺着金牛古道一路南下划到成都,侧过头对赵甲说道:
“汉中被攻下后,因为剑阁还堵在南边,所以汉中的政务、钱粮和防务,暂时都是由襄阳溯汉水而上调度,可从襄阳走汉水过上庸,地理险峻,公文来回一趟都要大半个月;如今剑门天险已经彻底打通,金牛古道畅通无阻,从成都北上南郑比从襄阳过去方便得多。”
赵甲看着舆图上的山川走势,点头道:“大人说得是,自古汉中便是蜀地咽喉、益州门户,地理上本就是一体的,再由襄阳隔山跨水地管着,确实多有不便。”
“那就改过来吧。”
顾怀淡淡开口:“今日便拟一道公文,发往南郑与襄阳--自即日起,将汉中郡正式划归成都统辖!往后这蜀地,不再是巴蜀八郡,而是益州九郡!”
堂下站着的百十号蜀地旧臣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全都被震在当场,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汉中划归成都,八郡变九郡!
大乾立国两百年来,朝廷为了防备蜀王一脉,特意把汉中郡从益州剥离出去,以此卡住蜀地的脖子;历代蜀王做梦都想把汉中拿回来,却丝毫不敢向长安吐露这份心思。
可今天,在这位年轻的荆州牧嘴里,不过是三言两语,便直接抹去了两百年的藩镇界限,将汉中与巴蜀八郡合二为一!
“如今算上汉中,这益州九郡里头,汉中、巴东、梓潼和广汉北线已经在我军控制之下了,剩下的,就是目前还在外头闭门观望的其余各郡。”
顾怀手指顺着岷江、沱江与嘉陵江往下划去,一边看一边说道:
“大军合围成都,下面那些州郡太守和世家全都关着城门观望,如今成都已破、李煊逸自刎的消息传出去,大半城池自然会顺水推舟地打开城门;但各郡手里头毕竟还捏着数万地方郡兵,像巴郡北边的阆中重镇、犍为郡的武阳、还有乌江下游的涪陵,难保没有几个死忠于李氏的武将或是想趁乱割据的豪强在里头犯浑。”
立刻有参军上前一步请示道:“大人,那咱们该如何分兵去接防各郡?”
“水陆并进,先礼后兵。”
顾怀转身,沉声布置道:“传令刘水生的东路水师与楼英的西路水师,会同中军抽调出的步骑偏师,明日辰时起,分走岷江、沱江、嘉陵江与陆路官道,带着随军从事分赴巴郡、犍为、涪陵及广汉其余各县接管城防、封存府库黄册。”
“告诉各郡,所有地方郡兵,除留小部维持县衙日常治安外,其余一律收缴甲械、原地解散归农!至于西边都江堰灌口到临邛、大渡河一线,交给陈平和向义的无当蛮军驻防,一方面清剿逃进山林的残兵败将,一方面给本官盯死西山里的白马羌和汶山羌,绝不准蛮族下山惊扰秋收!”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落回成都北郊的位置,语气冷了几分:
“至于陆沉...他麾下的北路军是百战精锐,就不要拆散了派去各州县当守门兵了,让陆沉带着主力,全军驻扎在成都北郊大营休整待命,充作压制全蜀叛乱的机动兵力!”
顾怀扫了一眼堂下屏息听着的蜀地旧臣,淡淡道:“把话给下面各郡的太守、守将和世家递过去--打开城门交出印信黄册、解散郡兵的,皆按弃暗投明论处,既往不咎;可九郡之内,无论哪一州、哪一县敢抗拒接防、或是有地方豪强敢聚众作乱,本官不想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让陆沉带着精锐主力过去,把他们的城墙和坞堡轰成平地!”
堂下的旧臣们听得脖颈直冒凉气。
水师借着水系机动能力快速接手八郡防务,遇上负隅顽抗的便直接让那陆沉带着精锐兵力过去...这真是半点活路都不给那些还想着谈谈价钱的人留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顾怀走回主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如今益州九郡百余座城池,除去地方降官,便只能让随军带来的这文吏和从事先接手政务,顶多还有一些识字的将领和基层军官转为文职,但说到底还是不够支撑起地方政务运转。”
“所以今日便用加急传讯襄阳与江陵,立刻从荆襄各郡抽调干练的文官队伍,走三峡水道昼夜兼程赶赴成都,同时,之前便一直在准备的荆襄首次新科科考,也可以在今年开设秋闱了,考核通过,便直接在蜀地授官。”
立刻有文吏起身应道:“卑职明白,今日午时前便将钧令发往襄阳!”
把这几桩军政大事一一敲定,顾怀目光重新落回堂下那百十号蜀地旧臣身上,似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说起来,本官这两日翻看成都送上来的官员名录,见里头既有府县官吏,又有大把的王府属官,机构重叠,名目繁多,哪位能给本官仔细说说,这蜀地和成都的官制,究竟是怎样的?”
有了刚才张慎献策的例子在前头摆着,堂下这群蜀地官员哪里还肯放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
顾怀话音刚落,站在前排的一名原王府长史司官员便抢在所有人前头一步跨出,满脸堆笑地拱手道:
“回大人的话!下官在长史司当差十余年,对此最是清楚!我巴蜀官制,乃是大乾立国之初参照前朝藩国旧例所定,分作‘州郡地方’与‘王府官属’!”
顾怀挑眉道:“这两套体系是如何分管的?是以王府为主还是州郡官制为主?”
“回大人,在州郡地方上,各郡太守府与成都府衙之下,皆按朝廷规制设有六曹书佐,分管地方吏员考课、钱粮仓储、户籍田亩、地方郡兵、刑名诉讼与工役营造;但因为巴蜀乃是蜀王封国,是以在地方州郡之上,真正总揽两川大权的,乃是蜀王府的官属!”
那官员见顾怀听得仔细,越发来劲,指着大殿内外介绍道:
“王府之中,以长史、司马二人为首总领府事,下设咨议参军、记室参军掌文翰机密,又设王府六曹,直接统摄下面各郡的地方六曹!比如兵曹,便掌管全蜀郡兵调拨与武库甲械;户曹则总揽八郡黄册赋税!除此之外,为供奉历代蜀王与宗室产业,王府内还单设有少府监,专门掌管王府名下的自流盐井、蒙顶茶山、田庄与织锦匠作;另有礼曹祠部掌太庙祭祀与王府礼仪,典签掌监察百官,内侍省掌宫禁,左右卫率府掌王府宿卫...林林总总,单是王府额设的大小属官与吏员,便有四百八十余人!”
坐在长案两侧的荆襄文吏们听得面面相觑,暗暗咋舌--敢情这蜀王府就是个架在巴蜀地方州郡头顶上的小朝廷!
不仅在地方六曹上面又叠了一层王府六曹,还养着少府监、礼曹祠部、典签、卫率府这么一大帮专门伺候王爷、管理私产的衙门!
顾怀在上面听得轻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地方一套六曹,王府一套六曹,外加一个管盐茶私产的少府监,倒真是五脏俱全,热闹得很。”
看着堂下这群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旧臣,顾怀心里很清楚,在荆襄成批量的文官赶到成都,分到地方之前,这九郡的公文流转、户籍核对、秋粮入库,还得靠眼前这群熟悉门道的人。
要让他们卖力干活,就得先把这满堂人心惶惶的气氛给缓过来。
于是,顾怀放缓了语气,温和笑道:“本官初入蜀中,对地方上的许多旧例还不甚熟稔,今日叫诸位过来,也是想听听诸位的心里话,对眼下成都与各郡的政务,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妨畅所欲言。”
见这位年轻州牧非但没有大开杀戒,反而如此和颜悦色地向他们问计,堂下这群蜀地官员心头那点因为破城而产生的恐惧顿时消散了大半,骨子里那套在太平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习气,立马就冒了出来!
“启禀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刚才在门外还吓得直哆嗦的礼曹王敬,这会儿眼见张慎和长史司的人都露了脸,再也按捺不住,第一个跳了出来,一脸正气凛然地高声道:
“大人仁德宽厚,实乃两川苍生之福!只是下官以为,如今王师新克成都,当务之急乃是正本清源、整肃纲纪!昔日伪王李煊逸在位时之所以弄得天怒人怨,全是因为少府监与工曹某些尸位素餐之辈结党营私、贪墨无度!就拿刚才大人查出的都江堰岁修烂账来说,何止是一个小小的主簿敢如此胆大妄为?定然有工曹与少府监的主官在背后上下其手!下官请大人即刻下令,由下官等清流旧臣领衔,彻查工曹与少府监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将那些蛀虫尽数揪出来明正典刑!”
他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到了极点--既想学刚才的张慎靠“木秀于林”的姿态引起顾怀注意,又想借着这个大军破城、破旧立新的洗牌机会,把平日里跟礼曹争经费、争升迁以至旧怨重重的工曹同僚一脚踩进泥里!
站在旁边的工曹主官当场就急了眼,顾不上殿堂仪轨,一步跨出来指着王敬的鼻子骂道:
“你血口喷人!都江堰岁修款过的是少府监和户曹的账,跟我们工曹有什么相干?!倒是你礼曹祠部,之前伪王办袭爵大典,你在里头采买香烛绸缎报了整整三万两银子,满成都谁不知道城南那家瑞锦绸缎庄就是你小舅子开的?!如今到了大人面前,你倒装起清流忠臣来了,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打压同僚!”
王敬脸一红,梗着脖子喝道:“你休要胡说八道!礼曹采买皆有公文票据,岂容你这贪墨之徒攀咬污蔑!”
“你有票据?那票据上五两银子一匹的蜀锦,实则不过劣等水绸罢了!你敢拿出来让人验验货吗?!”
两人挽着袖子当堂吵得面红耳赤,而在另一侧,出身蜀郡本土世家的度支员外郎周通则是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一步,打着圆场试探道:
“大人息怒,这两位也是一片公心,只是说话急躁了些,不过下官愚见,巴蜀之地自古与中原、荆襄不同,四塞之国,民风淳厚,两百年来各州县的田亩赋税、盐井茶山,皆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老规矩,全赖各地乡贤士绅居中协理、替官府牧民,方能维持两川安靖,如今大人初掌九郡,不知在田亩优免与盐茶规制上,可是要照旧章行事,以安各郡士绅大族之心呐?”
这话看似恭顺,实则绵里藏针,一上来就在帮成都和各郡的世家豪强探口风,想看看这位荆州牧会不会动他们的免税田和私盐井!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王府咨议参军和属官,瞅准了前天夜里刘少监、周参军等十三家大户被李煊逸抄家灭门、空出了不少肥差的空当,纷纷挤上前来:
“大人,刘少监伏诛之后,简州和资中的十几口官井如今群龙无首,下官族弟在简州熟知盐务,或可暂代盐官之职...”
“大人,周参军一家既已绝户,兵曹武库账目繁杂,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清点城中私藏甲械!”
一时间,大殿之内唾沫横飞,哪里还有之前静若寒蝉的模样,端的热闹无比。
有揣摩上意试探底线的,有痛骂旧主表忠心的,更有踩着死人尸骨争抢肥缺、给政敌上眼药的。
主案之后,顾怀静静看着堂下这群丑态百出的蜀地官员。
他心底深处,不由泛起了一丝冷笑。
这就是承平了两百年、把大乾长安朝廷那套官场风气原封不动继承下来的蜀地官场!
荆襄历经乱世战火,文官体系是他占据襄阳之后一手打造出来的,官场议事,全凭实打实的粮产数字、水利工期和考成实绩,谁敢在堂上搞党同伐异那一套?
可眼前这帮蜀地旧臣,昨天城门才被大炮轰开,今天见他没有动刀,立马就觉得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州牧好糊弄,好说话,迫不及待地开始试探心意、打压异己、瓜分肥缺!
只是眼下九郡急需维稳,调集的荆襄文官还在几千里外,实在不好现在就举起屠刀把这群虫豸杀个干净,只能捏着鼻子先忍上一忍了。
“行了,诸位的干劲,本官都看在眼里了。”
顾怀轻轻抬了抬手,堂下的争吵与自荐声立刻停歇,百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主位。
只见这位年轻的荆州牧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因为他们举动而动怒的迹象,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方才这位说的整肃纲纪,很有道理;那位说的实事求是,也并无差错;至于这位大人所言蜀地民情特殊、当以安靖为先,更是老成谋国之言。”
“本官刚才就说过,蜀地初定,一切以稳字为先,过去王府的那些旧账,除了类似刚才点出来那笔都江堰款项这般过分的外,其余的,一概不再深究了!在座诸位的官职差遣,今日起全数暂留原职,俸禄照旧发放!各州县的田亩与盐茶章程,在秋收结束之前,也一律暂按旧例运转,绝不轻言更张!你们现在的差事只有一件,就是回各自的曹司,协助军中文吏从事,把九郡交接的文书黄册理顺,把今年的秋粮稳稳当当地收上来!”
这番话说完,堂下那百十号蜀地官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狂喜!
暂留原职!俸禄照旧!旧账不究!田亩盐茶照旧!
早先那些流言把这位顾州牧传得跟活阎王似的,可今天一见,分明是个宽厚仁慈、初来乍到还得仰仗他们这群旧臣维持局面的年轻主公嘛!
一时间,满堂旧臣喜出望外、感恩戴德,齐刷刷行礼喊道:
“大人英明!大人仁德泽被两川!下官等定当肝脑涂地,报效大人!!”
“去吧,各自回衙门当差去吧。”顾怀微笑着挥了挥手。
一群蜀地官员如蒙大赦,一个个满面春风、脚步轻快地退出了议事大殿。
然而,就在众人走到外院甬道上,互相拱手道贺、弹冠相庆的时候,刚刚还大出风头的户曹张慎,脚步却越走越慢,脸上的喜悦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张兄,刚才你在大殿上好是风光,怎么这会儿反倒拉着张脸?”
刚才跳得最高的王敬满面红光地凑过来,拍着张慎的肩膀打趣道,“走走走,等下了值,我做东,去我家庆贺庆贺!看来咱们这位新主年纪轻,脸皮薄,又顾忌大局,好说话得很呐!”
张慎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王敬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这边,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走到廊柱背阴处,压低声音道:
“王兄,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还没回过味来吗?!”
王敬一愣:“回什么味?大人不是亲口说了全数留用原职、旧账一概不究吗?”
“那说的是暂留原职,让你把九郡黄册和今年秋粮交接清楚!”
张慎低声道:“你何不好好想想,刚才大人为什么要特意问咱们蜀地的官制,还要把地方六曹和王府官属问得那么清楚?!”
王敬思索片刻,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荆襄那边是什么官制?只有州牧府下的六曹和各郡县官吏罢了,哪儿来的什么藩王王府?!刚才大人当着咱们的面,下令从荆襄调集文官星夜入蜀,显然是准备在成都也正式设州牧府、把蜀地官制彻底改成荆襄那一套了啊!”
张慎看着王敬,沉声说道:“到时候,成都和下面各郡的地方太守府,或许还能跟州牧府的衙门对接留用一部分老吏;可咱们这座蜀王府里头呢?长史司、少府监、礼曹祠部、典签、内侍省、卫率府,还有咱们王府六曹这四百八十多个专门吃藩王饭的王府属官,等秋粮一入库、荆襄文官一到成都...咱们这帮王府属官,又该何去何从?”
说到这里,他自己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只低声道:“更何况...现在说原职留用,既往不咎,可看起来倒像是没得选一般--毕竟荆襄大军一路杀来,地方郡县都没打下来,只是占了成都,真把当官的杀光了,世家给拔光了,地方郡县谁还敢投降啊...”
王敬显然已经意识到他到底想说什么了,冷汗直流,哀声道:“所以...便是要先用这种姿态全收蜀地,等到翻不起浪花了,再...秋后算账?”
张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所以啊,还是别顾着高兴,我倒觉得,刚才殿中种种,说明了这位州牧大人是极看重实事的,咱们还是趁着原职留用这些时日,多做出些政绩来吧!只要能得了看重,到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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