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四百一十二章 霜降 (第2/3页)

移开,声音缓和了些:

    “巴郡和犍为那边,水师船队已经拔锚,顺水南下,明日一早就能抵近武阳城下,沿途的水陆暗哨我已经铺开了,那些地方官吏世家的动向也在掌控之中,暂时不需要你再带人过去。”

    “从踏平三峡以来,你在外头一直负责东线,昼夜不歇地跑了几个月,这几日成都周边没什么非要你处理的差事,先回衙门歇上两日,烧桶热水,把你这一身的血腥气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话音落下。

    坐在青石墩上的小满却没有动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顶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丛野草,过了好几息,才伸出手拍了拍,撑着膝盖从青石墩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城内走,而是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径直走到了清明的身侧,与他并肩站在了这青石堤上。

    两人一左一右,顺着同一个方向,低头看向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锦江,看向数十步外城墙根基下那道出水涵洞,以及涵洞上方那道悬在半空的重闸。

    公事,已经说完了。

    江岸边骤然沉默下来。

    四周再无半点人声,只有秋风掠过芦苇荡时发出的轻响,以及暗渠水冲出涵洞、拍打在石堤岸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这江天之间回荡,格外孤寂。

    过了许久许久,小满才轻轻问了一句:

    “...她就是死在这里的么?”

    站在他身侧的清明,目光没有移开分毫,同样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

    他们都收到过公子的手书。

    没有谈前线的战局,只是将成都城内老蜀王服食红丸暴毙、世子李煊逸封锁全城大肆搜捕、再到潜伏城中的锦衣卫暗探护着李煊宸与尘松借废弃染坊下的前朝排污暗渠突围、最终在东城墙根下的出水口被锁死的铁闸拦住去路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当然是李煊宸与尘松交代出来的每一个细节。

    齐腰深的淤泥,身后如狼似虎的城防甲士,石壁凹槽里那座锈死无法锁住卡扣的绞盘,还有那道一旦松手就会轰然砸落封死生路的重闸。

    以及在最后关头,那个向来不擅长厮杀的青衣女子,是如何转过身,撑住推杆,独自一人留在了涵洞之内,迎向身后攒射而出的漫天箭雨。

    那是谷雨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夜。

    等到荆襄大军踏破剑阁与夔门,一路横扫,踏平成都,等到清明与小满终于能够站在这条锦江岸边的时候,距离那个春末夏初的雨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那么多个日夜,浩荡的锦江水不知从这城墙根下流过去多少,当初宛如红霞蜀锦般的痕迹,都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这天地间寻不见半点痕迹。

    “我刚到成都,先是查了一下卷宗,发现没有关于谷雨的案子线索,就带人下到那个涵洞里头去找过了。”

    清明看着远处,轻声道:“这几个月蜀地雨水多,七月里还发过两回夏汛,暗渠里头原本积攒的那些陈年淤泥,早就被冲刷过好几遍了,弟兄们把出水口前后三十丈的渠底全都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也就只有涵洞两侧的青石壁上还留着些痕迹,至于那座绞盘...李煊逸后来派人下去修补过一回,换了新的铁索,也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都没剩下...”

    小满怔怔地看着那里,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随着这几个字吐出来,这个连砍千百颗人头都不曾害怕的少年,眼眶却是一点点红透了。

    “怎么就能什么都没剩下呢...连尸首都没留下...你看这江面,这么宽的一条大江,水又这么急、这么冷,她一个人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小满抬起手在额头蹭了蹭,声音哽咽:

    “她那个人,平时最是爱干净不过了!你还记不记得在江陵庄子那会儿?大夏天咱们在院子里练完刀,一个个浑身臭汗想进厢房喝凉茶,她每次都要板着脸,拿把竹扫帚守在门口把咱们全赶出去,非逼着咱们去井边拿冷水从头到脚冲干净了、换了汗衫才准跨进门槛...”

    “哪怕后来去了襄阳,每次审完犯人出来,她连衣角上沾了血沫子都要拿肥皂洗上三四遍,再用艾草熏干了才肯穿,可结果到了最后,她却偏偏死在那臭水沟里头!泡在那脏水里,死了还找不到尸首,连能让咱们给她立碑入土、逢年过节烧张纸钱的痕迹都找不着...”

    说到最后,小满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那张原本清秀好看的脸庞此刻扭曲得有些骇人,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霜降呢?!霜降那个王八蛋到底死去哪儿了?!”

    “去年他们两个人搭档入蜀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谷雨不擅武艺,只负责居中筹划、联络各方;他霜降是咱们二十四节气里头刀法最狠的,公子派他跟着去,就是要让他护着谷雨!可结果呢?!他的刀呢?!他平日里在院子里一人打十个的本事呢?!”

    “一个大老爷们儿,到了绝路上,怎么就能让一个女子替他去撑那道铁闸?!他怎么就有脸钻出来,活到现在?!他要是身上还有血性,就该陪着谷雨一块儿死在里头!!”

    这吼声随着江风传出很远,惊起了芦苇荡深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半空。

    清明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发泄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远处的江心,低声开口道:“公子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你不应该怪他,当时的情形,他没得选。”

    “你少在这儿替他开脱!”小满豁然转身,恶狠狠盯着清明:“他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连公子的面都不敢见?!为什么一直躲着,不敢回锦衣卫,不敢见你我?!”

    面对小满的咄咄逼人,清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

    “小满,你我与他相识这么久,在同一座院子里生活,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不会贪生怕死。”

    “他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更没脸来见我们罢了。”

    “小满,那天晚上,若是老天爷能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想死在那道铁闸后头。”

    小满脸上的戾气越发重了。

    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可他就是接受不了谷雨的死!就是受不了霜降的自责,还有清明这副条理分明、替所有人着想的模样!

    他盯着清明看了半晌,突然冷笑起来。

    “好,好一个善解人意的清明,你倒是替他想得明明白白、体贴入微啊!那我问你,清明--他霜降没护住谷雨,害得谷雨替他死在了这臭水沟里,你心里头,就真的一点都不恨他么?!”

    “你别说你没猜到什么!两个人一起入蜀,朝夕相处,谷雨甘愿为了他去死,霜降能痛苦成这样...整个南镇抚司,但凡长了眼睛的人,谁看不出来你对谷雨的心思?!你整天装老成、装木头,连我拿话挤兑你,你都只会搪塞我!可你瞒得过别人,你瞒得过自己吗?!她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结果呢?!结果她为了救霜降,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把霜降推出来活命!清明,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你拆开公子的信,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嫉妒、半点都不恨他吗?!”

    ......

    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皮的逼问,清明安静地站在秋风里,低头看着小满那双因为愤怒与悲伤而通红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很久。

    “...恨过。”

    清明轻声开口。

    “刚收到公子手书的那天夜里,我是有想过,把差事先放下,直接提刀骑马去巴东找他算账。”

    一直梗着脖子等着他继续装模作样的小满,怔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一下子全卡住了,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小满,我也是肉体凡胎,不是泥塑木雕的石头。”

    “拆开信看到‘谷雨已死’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又痛又空,连气都喘不上来;等再往下看,看到他们生死相托的时候...我这心里头,也堵得发慌,烧得发疼。”

    清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我不光恨过霜降,恨他为什么没能替谷雨死在里头;我甚至还在心里头埋怨过公子...埋怨公子去年秋天在襄阳定下入蜀人选的时候,为什么派去跟谷雨搭档的是霜降,而不是我。我想着,如果当初跟着她一起翻越大巴山、一起进成都的人是我,哪怕最后死在蜀地,好歹也是死在一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呆住的小满,轻声说道:

    “我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三年了。”

    “从暗卫,到锦衣卫;从庄子,到襄阳。”

    “我其实还能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会儿的谷雨,在咱们那批人里头个子最小,力气远不如咱们这些在野地里抢食的男孩大,每次练刀都很受罪,可每天晚上收了操,等大家伙儿都累瘫不想动弹的时候,她还要一个人跑去灶房后头,守着药罐子熬上活血化瘀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端过来,逼着咱们喝下去。”

    “你比我们晚进庄子半个月,满身都是流脓的烂疮,身上骨头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在地上直打滚,那时候你谁都不信,见人就咬,院子里也没一个人敢靠近你。”

    “也是谷雨,不怕你发疯,守着你,翻着医书,试着拿银针扎你的穴位止疼,一勺一勺地把汤药撬开你的牙关灌进去,把你变成了后来的模样。”

    听到这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小满垂下眼帘,肩膀一点点垮了下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

    在这世上,是公子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性命;可把他从被老员外玩弄抛弃的疯狗,一点点变成一个“人”的,却是那个总是温柔替他扎针安神的姑娘。

    清明的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与怀念,在江风中慢慢流淌:

    “江陵那个地方,一到五六月份,就总是喜欢下梅雨,淅淅沥沥的,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院子里的石板上全长满了绿苔。每到雨下得太大、没法在院子里出操练刀的时候,大院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时候,她最喜欢搬个竹凳,坐在东厢房那道宽宽的屋檐底下,小泥炉上头架着瓦罐,慢慢熬药煮茶。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边听着屋檐上雨珠子滴进石槽里的声音,一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替你、替我、替霜降和大寒他们缝补衣裳,或者捧着从你那儿借来的书,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那时候虽然被公子点名做暗卫的头儿,但其实比你们大不了两岁,心里头每天都在担心辜负了公子的信重。所以我整天在院子里板着一张脸,学着外面那些老爷的样子装深沉、装严厉,走路都要端着架子,脑子里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怎么做好公子交代下来的差事。”

    “可每次我在外头跑完任务回来,只要看到屋檐下还亮着小泥炉的火光,看到她还坐在那张小竹凳上,就觉得有了家的味道。我那时候脸皮薄,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凑过去跟她多说话,就只能假装路过,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屋檐石阶上坐一会儿。听着头顶瓦片上滴滴答答的雨声,闻着瓦罐里的草药味...哪怕我们两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我也总能一下子就安心下来。”

    “我那时候总以为,咱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公子平定了这乱世,世道好了,不用再天天死人了,以后有的是工夫回去坐着喝茶。”

    清明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可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忙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总在想...如果当初在那道屋檐下,我能不那么装模作样,能慢一点走,能坐下来陪她喝盏热茶,多听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撕心裂肺。

    他们这群人,原本就是从黑暗与泥沼里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本就像极了连绵的梅雨,清清浅浅,温润无声,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在那些光阴里,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心底的缝隙。

    石堤之上,小满早已听得呆住了。

    过了许久,清明才重新睁开眼睛,收拢了眼底的那些脆弱与哀伤:

    “至于霜降...小满,在想了好久之后,我便想通了。这世上,霜降其实比我更苦。”

    “当初霜降是我领进庄子的,可自从贼人把公子当着他面掳走之后,他便渐渐开始自责起来,连怎么跟旁人开口笑一下都不知道,谷雨是个心软的人,她会心疼你我,自然也会心疼霜降。”

    “更何况,入蜀这大半年,几千里路走下来,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背靠着背、相依为命。”

    “在那样的绝境里,生死相托,生出什么样的情分都是应该的。最后在铁闸下,谷雨把生路留给了霜降,不是谁抢了谁的东西,也不是霜降贪生怕死,那是谷雨自己选的路。”

    “如今她在最后关头做了她想做的事,也全了公子交代的差事,算得上是求仁得仁。她走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我要是还活着的人,反倒为了那些生前没敢说出口的儿女私情去嫉恨兄弟、去跟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可耻了,莫说是九泉之下的谷雨会笑话我,便是我清明自己,也瞧不起我自己。”

    说完这番话,清明转头看向小满,他脸上刚才流露出的那些柔软、怀念与怅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了,这些没用的话,今日在这江边说完也就到此为止了,往后休要再提。”

    “这本就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咱们这些人,最初不过是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当初公子把咱们从泥潭里捡回来,给咱们起名字、给饭吃,又教咱们认字习武,咱们本就应该做公子的耳目与爪牙,替公子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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