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风起

    第四百一十八章 风起 (第3/3页)

上去,火光在耳房里轻轻跳跃着,映照在魏老三和子鼠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角烧尽,魏老三才松开手,抬脚将灰烬连同泥土一同碾碎,混入了马粪草屑之中。

    “不过,大人...”

    站在旁边的子鼠,看着魏老三的动作,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出了这两天一直憋在心头的疑惑:

    “属下这两日在汇总六部衙门和各处风媒报上来的日常动静时,总觉得有些反常。”

    魏老三不用抬头看他神情,便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只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是想说,巴蜀那边的战报吧?”

    “正是!”

    子鼠脸上写满了百思不得其解:“大人,公子亲率大军在八月二十七日攻破成都,蜀王李煊逸自刎的消息,咱们北镇抚司已经收到战报了。”

    “按理说,咱们为了避开朝廷的关卡,信鸽还要在不同地方中转数次;而朝廷设在汉中、中原和秦岭各处的加急兵部驿站,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驿卒往长安送讯的速度,只会比咱们的信鸽更快,绝不可能比咱们更慢!”

    “算算脚程,成都城破、蜀王授首的战报,最迟在十天前,就应该已经冲进长安明德门,摆在政事堂的案头上了!”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十天过去了,整个长安城的民间,居然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连半点风浪都没有掀起来!”

    “至于朝堂,六部衙门每天照常点卯办公,政事堂也未曾颁布半点政令,清流言官们也未曾痛哭流涕骂上几句...”子鼠越说越觉得荒谬,“大人,那可是整个巴蜀啊!如今蜀王死了,成都破了,这么天塌地陷的一桩大事,大乾的朝廷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

    听着子鼠这番发问,魏老三嘴角微挑,讥诮道:

    “还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坐在珠帘后头的那位太后娘娘,还有政事堂里那位老谋深算的左相,在看到战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默契地联起手来,用尽全力把这要命的消息给按住了。”

    “按住了?!”

    子鼠微微一怔,失声道:“可是大人,这可是藩镇败亡、全蜀沦陷!又不是哪个边关小堡丢了,这么大的窟窿,他们怎么可能瞒得住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

    “瞒不住,也得硬着头皮瞒!哪怕能多瞒一天、多瞒一个时辰,他们也必须把那些送军情入京的驿卒全锁起来,对外撒谎!”

    魏老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子鼠:

    “子鼠,你整日里跟六部那些书吏打交道,难道还没看明白,如今这座看似繁华鼎盛的长安城,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吗?”

    “你抬头往长安城外头看一看。”

    “西边凉州、甘州一线,党项铁骑复国南下,朝廷派出去的安西将军崔衡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纨绔草包,带着几万精锐中了党项人的埋伏,如今被围死在孤城里头,天天递血书求援,整个西北的百姓都在拖家带口地往关中逃难!”

    “再看东边!今年夏天连降暴雨,黄河决口了三处,滔天洪水把半个河南和淮北的庄稼冲得一干二净!上百万无家可归的流民顺着官道一路往西涌,如今潼关外头、渭水两岸、乃至长安城四郊的护城河边,到处都是森森白骨!城里头西市的陈米价格,比今年开春那会儿已经足足翻了四倍!”

    “在这等内忧外患、干柴烈火遍地的节骨眼上,这座长安城里的百万军民、还有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全靠着什么才能维持住表面上的秩序不乱?”

    魏老三声音冷冽如冰:

    “全靠着朝廷看似仍然镇压着天下的最后一口虚气,在吊着人心!”

    “如果在这种时候,突然让满朝的文武百官、让城里的世家豪商和百万百姓在一夜之间知道,连大乾最后的西南屏障、号称天府之国的巴蜀八郡,都被咱们家公子摧枯拉朽吞了个干干净净;”

    “让他们知道,除去那些异族和流民,咱们公子如今已经真正跨有荆、益两州十八郡之地,手握雄兵,随时随地都能从汉中北出秦岭斜谷、兵临长安城下...”

    魏老三顿了顿,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子鼠,淡淡地道:

    “你觉得,这长安城里头的米价明天早上会涨到多少银子一石?那些世家大族和富商还会把银子留在城里吗?朝堂上那些早就对太后垂帘听政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流和主战派,会不会当场在金銮殿上跟后党打起来?城外那几十万已经饿红了眼睛的流民,听说朝廷快完了,会不会直接揭竿而起冲击城门?!”

    子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喃喃道: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所以不管是太后,还是左相温言,在收到成都失守死报的这一刻,为了不让朝廷当场崩盘,他们两人只能极有默契地联手封锁消息,暂时稳住长安的人心!”

    “不错,大人物们终究是不蠢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绝不能让长安先乱起来。”

    魏老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巴蜀那么大的地盘丢了,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各种小道消息还是会陆续涌进关中,到时候哪怕动兵弹压,也绝对瞒不住。”

    “那温言和太后这是在图什么?能拖几天算几天吗?”子鼠不解地问道。

    “他们不需要瞒太久,他们压下消息,只是在争抢些喘息的时间罢了。”

    魏老三眯起眼睛:“依我看,温言和太后无非要做这几件事--先是调动城防禁军把长安九门的防务牢牢抓在手里,防备消息走漏后发生民变或兵变;其次是在等西北凉州那边传来些捷报,或者等东南常晟大军传来渡江平叛的好消息,好拿来冲淡巴蜀沦陷的恐慌;最后,他们说不定也是在琢磨,该用什么手段来平息民众和百官的怒火。”

    “只要把这些事铺垫妥当了,他们才会一点一点、半真半假地把蜀地的败报往外放--毕竟,当初伐蜀檄文传到长安,也是引起过轩然大波的,有那一回例子在前,说不定朝廷这次也不打算要脸了。”

    说到这里。

    魏老三突地停住,抬头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这些大人物的算盘,打得确实是精妙绝伦。”

    “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却偏偏连这最后一口喘气的工夫,都不肯赏给这大乾朝廷了!”

    子鼠越发茫然:“大人此话何解?”

    魏老三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随即拿出又一份战报来。

    “这是南边刚送来的飞鸽密报。”

    魏老三把玩着它,轻声道:“江南那边,原本一直各自为战的赤眉军与黄巾军,不知怎的突然联手,大乾平南将军常晟,率领官军主力渡江作战,在白鹤原一头撞进了十几万反贼的包围圈。”

    “官军主力...全军覆没,平南将军常晟自刎殉国,同日,赤眉、黄巾大军反目乱战,席卷扬州、丹阳、吴郡等东南膏腴之地,江南漕运,这下算是彻底断了。”

    饶是子鼠在长安城里潜伏了快两年、见惯了无数风浪生死,在听清这番话的瞬间,也是浑身剧震,不敢置信。

    常晟自刎,五万官军败了?那可是大乾朝廷在东南最后能打的一支主力啊!江南赋税占了大乾国库的四成以上,如今常晟一死,江南全丢...这、这大乾朝廷的半壁江山,岂不是在一夜之间彻底塌了吗?!

    魏老三看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子鼠,你刚才不是纳闷,为什么成都失守这么久了,朝堂和民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那是因为,单单一个巴蜀沦陷,温言和太后还能咬着牙,把消息捂住,还能慢慢在底下调兵遣将、找替罪羊;”

    “可要是到了明天,巴蜀的坏消息还没等揭开,东南主力灰飞烟灭、半壁江山彻底断绝的战报,也跟着一同被爆出来...”

    “你觉得,事态,又会变成哪般?”

    子鼠思索片刻,眼中的震惊一点点化作了狂喜:

    “是啊,一定要出大事了!两线尽墨,藩王与大将接连自刎,绝对瞒不住!待到消息在长安散开,到时候别说是民众和百官了,怕是连温言和太后自己都要阵脚大乱!”

    魏老三轻轻点头:“不错,这些大人物们,怕是也要疯了。”

    “所以,子鼠,传我的命令下去!”

    “从今天夜里开始,让咱们钉在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和五城兵马司里头的所有风媒,全都擦亮眼睛!把咱们北镇抚司这大半年来攒在手里头、关于后党外戚贪墨军饷、克扣赈灾银、还有西北崔衡谎报军情的那些铁证黑料,全都整理齐备!”

    “这一年来,咱们被曹斌那条疯狗追着咬,缩手缩脚地憋屈了这么久。”

    “等这阵泼天的大风在朝堂上一刮起来,咱们北镇抚司,也该趁着这风口浪尖,替咱们家公子,在这长安城里头添上一把柴火了!!”

    子鼠心头热血沸腾,重重抱拳,躬身领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