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

    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 (第3/3页)

拍妻子的手背,站起身笑道:

    “行了,别哭了,哭多了更伤肺,我刚才去城外转了一圈,还从相熟的粮船脚夫那儿讨了一小把粟米回来,你先闭上眼歇会儿,我去外头把药煎上,再给你熬碗热乎的面糊糊。”

    说完,李成拿着药包走出屋门,蹲在土灶前,引燃了干枯的树枝。

    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他黝黑的脸。

    听着屋里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李成看着翻滚的药汤,眼神坚定。

    什么绿林三十六营,什么替天行道、大碗喝酒,跟他李成有什么相干?

    只要能守着屋里这个女人平平安安熬过这乱世,哪怕明天去北山石料场给郑家当牛做马背石头...他也认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喝完了药,秀娘难得没有再整夜咳嗽,靠在土炕里侧沉沉睡去。

    李成没舍得点灯,就和衣靠在堂屋门框旁边的草堆上闭目养神,准备天不亮就去城北石料场抢头一拨活计。

    时间一点点滑到了三更天。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县城西门的方向炸开,连李成身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紧接着,号声、马蹄声、喊杀声,直接冲破了夜空!

    李成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一跃而起,还没等他冲到院门口,就见西边的夜空已经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

    “当、当家的...外头怎么了?”土屋里,被惊醒的周秀娘慌乱地喊了一声。

    “别怕,你在屋里躺着千万别出来,我去巷子口瞧一眼!”

    李成反手从门后抄起顶门杠,跨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一看,只见距离泥巷不到百步的南北主街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

    成百上千头扎抹额,身穿皮甲号坎的骑兵,正打着一面面迎风招展的“黑云营”、“飞羽堂”大旗,纵马踏过长街!

    是绿林匪人!

    而真正让李成心头剧震的是,这群马军根本不像往日流寇进城一般四处乱窜抢掠民居,而是目标明确,在各种官驿老卒才听得懂的竹哨暗号指示下,看都没看街道两旁的破烂民房一眼,一路直扑县衙府库,另一路则直奔那囤积着数十万石新粮的滎阳郑氏广丰大仓而去!

    “绿林三十六营进城开仓借粮!!”

    “只诛贪官与郑家恶奴,城中穷苦百姓闭户莫出,天亮之后到广丰仓门前领粮--!!”

    呼喊声顺着长街滚滚传开,不少绿林头目甚至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成皋县的田亩册子高声点名哪座宅子是官吏私宅、哪座仓库是郑家盐栈,身后数千扛着大刀长矛的绿林步卒呼啸跟进,攻势如潮!

    “真被刘六那小子说中了...”

    李成站在院门后,听着外面声响,只觉得不可思议。

    有内应诈开城门,有人指路开仓,有精兵分头突袭...

    这绿林,是真的成气候了啊...他一边感慨一边走到巷中,朝外头望去,只见主街方向,好些当官的连鞋都跑丢了,正被人簇拥着逃命,东北角那座郑氏内堡,包铁闸门“轰”地一声落下,把绿林大军挡在了外围粮仓,可也把还没来得及逃进去的成皋县守城官兵和县衙捕快差役,活生生关在了堡门外头。

    前有正在攻打粮仓、杀气腾腾的绿林主力,后有紧闭大门、见死不救的官员和郑氏。

    那些被抛弃的守城官兵和衙役在街口乱作一团,被游骑一通砍杀,丢下好些尸体后,剩下的人顿时炸了营,哭爹喊娘地往城南这片还没有绿林军过来的贫民街巷逃窜过来。

    李成原本正打算退回院里把门顶死。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官兵和差役,在跑出马军的视线后,非但没有继续往南门逃命,反而突然停下了脚步。

    “妈了个巴子的!贼人太多,城守不住了!知县老爷躲进郑家堡子里不管咱们死活,咱们就这么两手空空逃出去,到了外头也是饿死!”

    一名守备把总扯掉身上的官兵号褂,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提着腰刀,冲着身边十几个同样红了眼的溃兵和捕快狞声吼道:

    “趁着绿林贼人都在北边抢郑家粮仓,这南街的泥腿子家里多少还藏着点铜钱和干粮!弟兄们,散开抢一把细软再出南门逃命!谁敢拦着,格杀勿论!”

    “把总说得对!打不过绿林反贼,还收拾不了这帮穷鬼么?抢他娘的!”

    一声呼哨,这二十多名刚刚还在绿林刀下抱头鼠窜的大乾官兵,摇身一变化作了强盗恶匪,三五成群地踹开街巷两旁的百姓木门,冲进去大肆抢掠砍杀起来!

    “畜生!!”

    躲在巷子阴影里的李成看得目眦欲裂,他刚要掉头跑回自家小院带着秀娘从后墙翻出去躲避,可就在他转身没走出几步的时候,只见在距离自家院门不过十几步的巷尾,三个溃逃官兵和一个眼熟的县衙差役,由于嫌前头几户人家抢的人太多,竟然径直穿过小巷,一脚踹开了他李成家的那扇木门!

    “滚开!”

    李成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朝自家院门狂奔回去,可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那个领头冲进李成家院子的县衙差役,正是上个月带人来搬东西的赵班头,见屋里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气得破口大骂:“晦气!怎么撞进李成这个穷跑马的家里来了!翻翻看有没有藏着的钱!”

    两个官兵冲到土炕前,一把掀翻了破被子,立刻就看到了周秀娘护在怀里的那个小布包。

    “拿来吧你!”一名官兵伸手就去夺。

    “不、不能拿...这是我家的粮!你们是官军,怎么能抢百姓的东西...”

    周秀娘拼尽力气抱住那名官兵的手臂,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嘶--!烂肺的臭娘们,找死!!”

    那官兵吃痛之下勃然大怒,左手一把揪住周秀娘的头发将她从炕上拖下来,右手那柄钢刀毫不停留,一刀捅进了周秀娘的胸膛,随即飞起一脚,将她连人带血踹倒在了院门口的门槛旁!

    而就在这一刻。

    李成刚好一步跨进院门。

    火光映照之下,他看着那个与自己相依为命十五年、刚刚还温声劝他自己留口吃的女人,就那么胸口插着刀,倒在门槛边的血泊里,一双眼睛绝望地望着自己,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漏气声。

    时间在这一刹那好像静止了。

    李成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十多年,名叫“王法”与“隐忍”的弦,在这一瞬间,“啪”地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哟,李驿头回来了?正好,省得爷们再去...”

    站在屋门口的赵班头看清冲进来的是李成,脸上刚露出一抹狞笑,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李成抬起来的那双眼睛。

    赵班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根本不像是一双人的眼睛--眼白完全被血丝染成了赤红,里头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杀了他!”

    赵班头吓得魂不附体,尖叫一声挥刀便砍!

    李成不闪不避,迎着刀锋撞进赵班头怀里,左肩挨了一刀,可他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双手抡起门杠,照着赵班头的脑袋一棍砸了下去!

    “咔嚓--!”

    门杠折断,赵班头半边脑袋直接塌陷进去,红白之物溅了一墙,屋里剩下的三个官兵吓傻了,刚要举刀扑上来,李成已经一把从赵班头手里夺过腰刀,欺身撞进窄小的土屋!

    二十二年在马背与荒野上磨炼出来的搏杀本能,爆发了出来!

    一刀劈断第一名官兵的脖颈,反手一肘撞碎第二名官兵的喉骨,紧接着飞起一脚将最后一个吓破胆想往窗外爬的官兵踹翻在地,扑上去骑在对方背上,双手握着刀柄,一刀、两刀、三刀...发疯一般狠狠扎进那身大乾官兵的号衣里,直到身下的尸首彻底烂成一滩血泥!

    “当...当家的...”

    门槛边,传来一声呼唤。

    浑身浴血的李成猛地一颤,手里的钢刀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门槛旁,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周秀娘抱进怀里,拼命去堵她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血的窟窿,可鲜血却怎么也堵不住,顺着他的指缝一直流。

    “秀娘!秀娘你撑住!我去叫大夫,我这就背你去找大夫!!”

    这个三十七岁、受尽欺凌都没掉过一滴泪的铁打汉子,此刻却已经泣不成声。

    周秀娘躺在他的怀里,瞳孔渐渐开始涣散。

    “不...不疼了...当家的,别哭...往后...没人再拖累你了...好好...活...”

    李成跪在血水里,一动不动。

    一阵马蹄声顺着泥巷由远及近,十几名手持火把长刀的绿林士卒,正沿着街巷追杀那伙溃逃抢掠的官兵。

    几个跑在巷子里的官兵还没来得及逃出巷口就被追上,被手起刀落砍翻在地。

    领头的绿林军官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山东大汉,他举着火把往李成家敞开的院门里一照,不由愣住了。

    根本不用问,只看了一眼这屋里的惨状和地上那四具官兵尸首,走南闯北的汉子便立刻明白了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身后几名绿林士卒也收住了刀,面面相觑。

    “喝--呸!!”

    络腮胡汉子看了一眼那些死尸,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

    “直娘贼的狗官兵!在街口迎着爷爷们的刀连个屁都不敢放,转过头来朝老百姓挥刀子,倒比咱们绿林人还会做强盗!”

    骂完这一句,络腮胡大汉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李成,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往后头一摸,解下一只麻袋,单臂一振,隔着院门扔了进来,砸在泥地上散开一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新收粟米。

    “汉子,宰了四个官兵,你有种!”

    络腮胡汉子抱了抱拳,沉声道: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这袋从郑家仓里抢出来的新粮,你拿着,给屋里嫂子换口薄棺材体面下葬!”

    “这狗娘养的朝廷和五姓七望,从来没把咱们穷苦人当人看!你要是在这吃人的城里头活腻歪了,出城往东去大野泽,或者往北上太行山,报我黑云营孙大胡子的名号--绿林三十六营,随时有你一碗酒喝!弟兄们,走!”

    长刀一扬,绿林士卒卷起一阵夜风,顺着长街快步远去。

    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巷口。

    李成依旧跪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又偏过头,看着脚边那袋印着“滎阳郑氏”朱印的白花花新粮,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沾满妻子鲜血的大乾官制腰刀上。

    二十二年。

    他从十五岁起就给大乾朝廷喂马、跑信,顶着风雪跑烂了不知多少双草鞋,哪怕在最苦最难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敢起过半点犯上作乱的念头。

    朝廷说要变法更始、要裁撤驿站,他认了;

    县太爷和主簿把贪墨的亏空算到他们这些老驿卒头上,逼得他卖田当产、连亲爹唯一的遗物腰刀都拿去换了药,他也认了;

    郑家的护院在粮仓门口拿鞭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臭跑马的,他还是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他像条老黄牛一样顺从着这个世道所有的规矩,哪怕被剥得只剩下一层皮,也只想守着这间泥屋、守着怀里这个女人,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大乾的顺民。

    可结果呢?

    朝廷的新政夺了他的活路,五姓七望的粮仓吸干了他的血汗,最后,穿大乾官服、拿大乾军饷的官兵冲进他的家门,为了一小袋粮食,一刀捅死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反倒是被朝廷和世家口口声声骂作“十恶不赦”的绿林反贼,给他扔下了一袋能让妻子买口薄棺材的东西!

    “呵...呵呵...哈哈哈...”

    黑夜里,李成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股滔天的恨意,将他前半生所有的温顺、怯懦与本分,烧得寸草不剩!

    什么大乾王法!什么天子新政!什么五姓七望!

    不给活路,不留生机。

    --那就上太行,入绿林!

    这吃人的老天既然容不下他李成安安稳稳地活着,那从今往后,他便要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