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满圆
第六十七章 满圆 (第1/3页)
北城药铺在定北门以南第三条巷子里,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认出“济生堂”三个字。废鼎之战前,这家药铺是白烛会北坛的一个外围联络点,掌柜的是北坛退下来的老人,表面上卖跌打膏药和风寒方子,实际上铺子后院的药库里常年备着刀伤药、接骨夹板和止血散。掌柜的在四天前的乱战里被烬卫砸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躺在一楼柜房后面的小隔间里养伤,药铺的门面由学徒和隔壁裁缝铺的老裁缝轮流照看。学徒去胭脂巷暗点喂鸽子的时候,老裁缝就搬一把竹椅坐在药铺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块没缝完的衣料,有人来买药就朝后院喊一嗓子。
谢明烛走到药铺门口时,老裁缝正低着头缝一只袖口,针脚极细,袖口内侧用灰线绣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不是白烛纹,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和她在前朝地理志上看到的“不明遗迹”符号一模一样。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记号,老裁缝抬头看到是她,把手里的衣料翻了个面,露出袖口外侧的补丁。补丁是新的,布料颜色和袖口不搭,但针脚密实,边缘用金色凝胶碎末调成的糊状物封过边——这是老铁匠教他的,凝胶碎末混上面粉和水,能当防水的封边胶用。老裁缝指指后院,说:“还画。画了一下午了。”
谢明烛穿过药铺柜房,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北城药铺的后院不大,四四方方一个小天井,中间有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铜盆。天井东侧是一排三间平房,原本是药库和伙计的住处,现在被改成了临时病房——废鼎之战中受伤的白烛会队员和投诚的夜枭司暗哨都住在这里。最里面那间本来是堆草药的,草药被腾到角落里,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两张床榻。靠窗那张床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右手用夹板固定着,手腕到肘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点金色凝胶填补过的痕迹——他的手腕被打碎过,老铁匠用金色凝胶碎末调了接骨膏给他敷上,碎末渗透进骨裂的缝隙里,把碎骨头粘在一起,比柳枝夹板更稳。他的左手搁在被子上,手指捏着一截炭条,在膝头摊着的一叠废鼎古籍目录残页上画圆。
一个接一个地画,每一个都画满了。收笔处严丝合缝。
谢明烛站在门口看着他画完了三个圆,才开口叫他的名字。
“陆舫。”
右佥都御史陆舫抬起头。他今年四十二岁,寒门出身,承烬元年进士,在御史台做了二十年言官。沈知秋没死的时候,他是沈知秋的副手,专门负责核查烬鼎司的账目——这个差事在御史台里是最危险的,因为烬鼎司的账目从来不许外人查。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弹劾过烬鼎司贪墨烬矿的奏章写了不下三十份,每一份都被内阁压下,没有一份递到御前。但他还在写。沈知秋说他“头铁”,谢玄说他“不知进退”,苍溟连杀都懒得杀他——一个右手写奏章、左手批注古籍的书呆子,不值得浪费一个烬卫。
四天前的乱战里,他被烬卫砸碎了右手手腕。不是被攻击——是他自己冲上去的。他看到烬卫在砸御史台值房的门,值房里还有两个书吏没撤出来,他抄起门闩砸了一个烬卫的后脑勺。烬卫回头一巴掌把他右手拍碎在墙上,他在剧痛中换左手抄起掉在地上的门闩,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在烬卫的头盔缝隙里,烬卫晃了一下,给了他身后赶来的白烛会队员一个近身的机会。那两个书吏得救了。
中年女人把他从烬卫残骸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废了。他在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值房里的目录还在不在?”
“在。”谢明烛走进屋里,在他床榻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方凳上原来放着一碗凉掉的药汤,她端起来放在地上,腾出凳子面。“废鼎古籍目录保存完好。两个书吏昨天已经把目录整理完毕,今天早上递了奏章——没写抬头,开篇第一句是‘鼎已废,请立书院,传人定胜天之学。’是你教他们的?”
“不是。”陆舫把炭条搁在膝头的纸页上,左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炭条已经僵硬了。他慢慢把手指伸直,每个指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开篇那句话是沈知秋写的。他在出事之前批注废鼎古籍目录时写在第一页空白处的。我只不过让书吏照抄而已。”
“奏章没有署名。”
“沈知秋死了。我残了。御史台能署名的人都在四天前被抓的抓、散的散。书吏不敢签自己的名字,不是怕死——是觉得名字不够分量。他想等哪天有个够分量的人在奏章上补签。”陆舫把膝头的纸页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空白藤纸,上面只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满,收笔处没有缺口,线条在首尾相接的地方略微粗了一点——那是他左手收笔时力道还没完全控制好的痕迹,但他没有让炭条滑出去。他在那一点上停住了,然后提笔。不留缺口。
谢明烛看着他画的那个满圆,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口内侧暗袋里掏出归队处名册。名册是陆问樵写的那张藤纸,折了两折,纸面最上行写着“归队处·裴照夜”,下面一行写着“待定”。她把名册摊开在陆舫膝头的纸页旁边,指了指“待定”两个字。
“这个位置是你的。裴照夜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他不是以夜枭司指挥使的身份归队的——他是以刀鞘归队。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归队?”
陆舫低头看着名册上“待定”两个字。陆问樵的字他认识——北坛坛主的字方正有力,每一笔都落得很稳。“待定”两个字被一个圆圈圈起来,圆圈的收笔往左下方滑了一下,留了一个小缺口。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在缺口处点了一下。指腹沾了炭条留在纸页上的炭粉,在缺口上按出一个极小的黑点。缺口被填上了。不是画上去的——是按上去的。他没有替陆问樵补那个缺口,他只是把手指放在了缺口上。填缺口的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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