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0章 北固山夜谈
第0520章 北固山夜谈 (第3/3页)
“谢望山。”
他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山道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江面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城市的光,吹得亭子四角的飞檐呜呜响。楼明之把令牌收进口袋,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石桌,石桌上还残留着烟灰和那点被风吹散的灰烬。
“明晚他来了,你打算怎么脱身?”楼明之问。
谢望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亭子,站在石阶上,背对着楼明之。山下镇江城的灯火在他面前铺开,像一片沉默的、烧过的纸。
“我不打算脱身。”他说。
楼明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谢望山——”
“你听好。”谢望山打断他,没有转身,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晚十点,许又开会带人来这里。他会带至少五个人。你把假镜子交给他,然后带着依兰走。往南走,不要回头。剩下的我来。”
“你一个人对付他五个?”
“不是五个。”谢望山终于转过身来,那张国字脸上浮起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是二十年的账。我跟他之间,早该有个了断了。”
楼明之想说什么,但谢望山抬手止住了他。那个手势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师父当年留下的那张纸条上还有第四行字。”谢望山说,“他没有写在纸上,是后来托人带给我的口信。”
“什么口信?”
“他说——‘别让我的徒弟走上我的路’。”
山风忽然大了。亭子顶上积的雨水被风吹下来,洒在石桌上,把那些残留的烟灰冲散了。楼明之站在原地,看着谢望山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的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楼明之知道,每一步都踩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棋盘格上。
他在亭子里站了很久。
“楼明之。”
谢依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从风里渗出来的。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藏身处下来了,站在亭子外面那棵老松树底下。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
“你都听见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面上将碎未碎的月光。
“他是我师叔。”
“我知道。”
“他明天会死。”
楼明之沉默着。谢依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绷得发白。
“我找了他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直在想,找到他的时候要说什么。要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要问他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要问他——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了眼角那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
“结果他告诉我,他不打算脱身。”
楼明之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攥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暖她。
“他走之前,还有一句话没说完。”楼明之说。
谢依兰抬头看他。
“他让我带你走。往南,不要回头。”
谢依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面对山下的镇江城。夜色浓稠得像墨,只有最远处长江上的船灯还在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往东去。
“我不走。”她说。
“依兰——”
“他要还二十年前的债,我不拦他。但我也不会走。”她转过身来,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很清楚,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在木头里的铁钉,“明天晚上,我在这里。他如果要死,我看着。他如果不死,我问他那些话。”
楼明之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青霜门旧址的废墟里,她蹲在一堵断墙前面,手里捏着一片碎瓷,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好。”他说。
他走回亭子里,从石桌上捡起那枚被谢望山遗忘的空火柴盒。火柴盒很轻,里面只剩下一根火柴。他把那根火柴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火柴盒收进口袋。
山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镇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有谁在慢慢合上这座城的眼睛。只有长江上的船灯,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东移动。
谢依兰站在亭子外面,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江面。
“明晚之后,”她轻声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再找他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北固山。石阶上的青苔在夜露里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楼明之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青铜令牌。令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开。
身后,谢依兰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走了很远之后,他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山风吹散了,他只捕捉到了后半截。
“……没有脸的人,最擅长的是躲在别人的脸后面。”
楼明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谢依兰。她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她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
“你师叔说,穿灰褂子的人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她说。
“嗯。”
“你有没有注意到——许又开的手?”
楼明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许又开坐在茶馆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右手盖着左手。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几乎把整根手指都遮住了。
“他一直戴着扳指。”楼明之说。
“在手上戴扳指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显摆,一种是遮丑。”
山风又起。这次的风里带着一股潮气,是江面上要起雾的征兆。楼明之站在石阶上,看着谢依兰。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月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极细极薄的刀。
明天晚上十点。北固山。
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