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49)年轻小把戏
第六章 谋攻定局(49)年轻小把戏 (第1/3页)
两天后的大清早,约定日期已到。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灰布,云层低垂,雨虽然暂时停歇,但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吸进半口温水。密支那城内的守备司令部庭院中,积水的青砖地面上长出了斑驳的青苔,几株移栽不久的凤尾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早已迫切难耐的丸山房安挎着军刀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他的军靴每一次踏在青砖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不耐烦的鼓点。那柄家传的武士刀随着他的步伐在腰间晃动,刀鞘上的银丝花纹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他今天打算亲自带队出击——那种亲自冲锋、亲自杀戮、亲自感受刀刃切入肉体的震颤,才是他喜欢的战斗方式,才是证明一个大日本帝国军人存在的唯一方式。
正等待间,井川永手执一份电文快步前来。他的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军靴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期待。丸山房安一喜,以为真正的援军终于到了——那个他期盼已久的第53师团,那支能将他从这泥潭中解救出来的生力军。他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接过电文快速读完。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起初是急切,然后是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铁青的、近乎狰狞的愤怒。
丸山脸色突变后,怒火像一桶被点燃的汽油,从胸腔深处轰然窜起。他几下把电文扯得粉碎,纸屑像白色的蝴蝶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掼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踩,仿佛那纸片是某个仇敌的面孔。连骂他的新任上司本多政才——那个刚刚接任缅甸方面军第33军司令官的男人,那个在遥远的曼德勒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号施令的官僚:“八格!混蛋!如此反复无常,还有出路吗?“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撕裂,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在庭院中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乌鸦。
他越想越怒火中烧,那种被背叛、被戏耍、被当作弃子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便拔出军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寒光在晨雾中一闪而过。一阵疯狂乱砍,连劈带斫之下,把水上源藏移栽到院里的几株凤尾竹砍得个七零八落。那些凤尾竹原本亭亭玉立,此刻在军刀的挥舞下断成数截,翠绿的叶片和嫩白的竹芯四处飞溅,像一群被屠戮的生灵。竹节中的汁液喷溅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近乎血腥的甜腥气,溅在丸山房安的军服上、脸上、刀身上。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对着不会反抗的植物发泄着对人类、对命运、对整个战争的绝望怒火。
一旁的井川永大气都不敢出,他贴着墙壁站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低垂,不敢去看那疯狂的刀光,不敢去听那撕裂空气的呼啸。待丸山房安发泄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白因为充血而泛红,气冲冲回到房间后,才赶紧收拾地上的碎纸和断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一位在清理凶案现场的仆人,手指触到被踩进泥中的电文碎片时,能辨认出“第53师团“、“孟拱“、“调回“等字样,心中涌起一阵冰冷的恐惧。
水上源藏听到动静,在楼上默然注视着丸山房安方才的举动。他站在二楼的窗前,身影被晨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佛像。待井川永收拾完,再招手把他唤上来问话。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把碎片拿来我看看。“
原来,刚刚本多政才亲自来电通报丸山房安——中国军队占领西通后第18师团多次反击无果,加迈已粮弹断绝,田中新一的部队像一群被围困的野兽,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眼下只能将53师团再调回孟拱救援处境十分危险的田中新一。那个“只能“像一记耳光,将丸山房安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打得粉碎。
第53师团今天已抵达密支那外围,武田馨还派出小股部队做了试探攻击。那些士兵已经能看到密支那城头的硝烟,已经能听到城内的枪炮声,他们像一群望见绿洲的旅人,却在最后一刻被勒令转身。中美联军虽士气低落,但毕竟人数火力占优,武田馨知道短期内不可能取得太大进展,收到本多政才命令后纠结好一阵——他在无线电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奈再折返,跑回去支援孟拱,像一群被鞭子驱赶的牲口,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踏上泥泞的道路。
水上源藏站在楼上,看着楼下庭院中被砍得支离破碎的凤尾竹,又望向远处流淌的江水。伊洛瓦底江在雨后水量更加充沛,浑浊的浪涛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杂物,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的泥龙。他心如死灰——那种“死灰“不是一时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绝望,像一位医生在确诊绝症后面对病人时的平静。近在咫尺的援军退却,丸山房安主动出击的计划变成泡影,这对军心可是很大打击。那些士兵们原本被调动起来的狂热,原本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希望,此刻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袅袅青烟和刺骨的寒冷。
如他所料,密支那其实已经被放弃了。不是被敌人放弃,而是被自己的上级、被整个战略、被这场大势已去的战争放弃。现在只能全心固守,但谁知道要守多久,又守得了多久?一抹苦笑浮上嘴角,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霜花。他垂下了头,灰白的鬓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位在风烛残年接受命运审判的老人。
这两天战事暂时消停,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顾岩盛得以回到西机场,到野战医院来治疗已红肿破皮溃烂的双脚。他的双脚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泥水中,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惨白色,皮肤起皱、发胀,脚趾间和脚底板长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红肿溃烂,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腐肉、真菌和消毒水的恶臭。
野战医院护士们有些个是当初缅战兵败大撤退时,跟随西格雷夫全家一起徒步走到印度的——那段旅程是缅甸战役中最惨烈的篇章之一,数百人在丛林中跋涉数月,疟疾、饥饿、野兽和追兵夺去了大半人的生命,幸存者像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还有些是从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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