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

    龙场 (第3/3页)

让他帮忙整理文书——"你字写得太好了,不像驿卒,像翰林院的。"隰衡就只干粗活。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陆昭明读书的时候也不打扰他。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各忙各的。

    头几天他几乎没和陆昭明说话。陆昭明每天忙着处理驿站的事务——说是事务,其实就是几匹瘦马和几个半死不活的驿卒。剩下的时间,陆昭明用来读书和思考。

    隰衡观察了他三天。

    第一天,陆昭明在读《大学》。他读得很慢,每隔几行就停下来,闭目良久,然后把书翻到前面重新读。隰衡注意到他读的不是朱熹的注——他自己做了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字迹极小。

    第二天,陆昭明在读《六祖坛经》。这本佛经在龙场这种地方极难获得,隰衡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读这本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读《大学》时完全不同——读《大学》时他的眉头是皱的,读《坛经》时他的眉头是松的。

    第三天,陆昭明什么都没读。他在山间走了一整天,从早走到晚。隰衡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在一条小溪边坐了很久。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他坐在溪边,眼睛看着水流,脸上的表情像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水——不是平静,而是正在从扰动中恢复平静。

    第三天晚上,隰衡在仓库里铺稻草时,陆昭明来了。

    "你跟了我三天。"

    "没有恶意。"

    "我知道。"陆昭明在门口的稻草上坐下来,"有恶意的人不会跟三天。有恶意的人跟半天就动手了。"

    隰衡笑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陆昭明又问。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方向。"隰衡斟酌着措辞,"我来这里以前,见过很多聪明人。他们聪明,但没有方向。他们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什么。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正在看。"

    陆昭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进来——隰衡补的那块木板没有完全遮住——在陆昭明的脸上画出一道白线。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执着,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仓库里弥漫着干稻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角落里那堆发霉的旧草料散发出的酸味。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陆昭明说,"不像是药铺老板说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说的。"

    隰衡没有接话。

    陆昭明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说了一句:"明天跟我上山。山顶上看日出。"

    他走了。

    隰衡躺在稻草上,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屋顶。木板和屋顶之间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龙场的天空和苏州的天空不一样——更近、更沉、云层更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山顶上。

    但星星是一样的。

    两千年来,不管他在哪个朝代、哪座城市、哪座山上抬头看,星星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