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新帅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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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新帅临城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八日,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大楼的灰砖墙面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楼前的旗杆上,旭日旗在微风中缓缓展开,旗角被风拉扯着,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街道两侧已经被清空,伪满警察和日军宪兵分列两旁,军靴整齐地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辆黑色轿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轮碾过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路面,在司令部大门口缓缓停稳。

    车门被卫兵从外面拉开。武藤信义走下车,一身大将装束,帽檐压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大楼的立面,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是早已见过太多相似的建筑。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石阶上的声响沉稳而笃定,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按下去就无法再拿起来的印章。松田正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一身军装,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警觉。

    本庄繁站在门内,正装笔挺。他的交接仪式已经在今早走完了最后的流程,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以司令官的身份迎接,而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他看着武藤信义走进来,脚跟一并,抬手敬礼。武藤信义回礼,动作标准的幅度,他的目光在本庄繁脸上停了一瞬:“本庄君,辛苦了。”本庄繁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稳的东西:“关东军交到武藤君手上,我放心。只是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武藤信义微微侧头:“请说。”本庄繁的目光在他身后的人群中扫了一下,落在宫崎白山身上。他今天也站在队列里,军装笔挺,位置靠后,没有抢眼,也没有缺席。“宫崎白山是个可造之才。他在吉东、北满立的那些战功,不是靠人情换来的。关东军里能打的人不少,可能同时看懂山林、人心和时局的人,不多。”武藤信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我会留意。本庄君放心。”

    本庄繁颔首,目光随即落向身侧伫立的板垣征四郎,当着全场参谋军官,沉声补了一句,算作离任前最后一道人事官宣:“今日八月八日,关东军正式人事令送达。板垣征四郎,自今日起晋升陆军少将,卸任高级参谋,专任伪满洲国执政顾问。”

    话音落下,队列里有数道目光微抬,无人喧哗。

    宫崎白山闻声,立刻端正身姿,朝着板垣征四郎微微欠身,礼数恭谨:“恭喜,板垣将军。”

    板垣征四郎眉眼微松,褪去平日的锐利,抬手虚虚一压,语气平和从容:“白山不必太过拘礼。你如今亦是大佐军衔,战功卓著、身负重任,你我层级相近,往后共事,无需处处拘泥军衔客套。”

    本庄繁没有再多言,侧身让开通道。武藤信义迈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规则,像是一条正在被拉长的线。本庄繁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这栋他待了许久的大楼。他走下楼前的台阶,在路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武藤信义在桌案后面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本庄繁和板垣征四郎分列两侧,松田正雄站在他身后,其余参谋、副官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宫崎白山站在队列中段,脊背挺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前方。武藤信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停了一瞬。

    “宫崎君,久仰。”武藤信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权力中心坐久了之后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所有人听清的笃定,“尚在东京之时,我便屡次听闻你的事迹。吉东山谷,击溃萧羽峰部,北满一战,瓦解马占山所部主力,震动整个东北。你的战功,军部早已传回东京。”宫崎白山双脚并拢,抬手敬礼:“属下不过是恪尽军人本分,仰赖关东军各部配合,方才有些许战果,不敢独自居功。”

    武藤信义微微抬手,示意他放下手,语气平缓厚重:“本庄司令官离任前特意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个能看懂局势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告诫你。战功固然可贵,但切不可恃功行事。奉天城内世家错综复杂,叶家这类旧族,牵扯伪满局面、国际观瞻,没有司令部正式命令,不许擅自行事。本庄司令官留下的训令,你要牢记在心。”宫崎白山低头应声:“属下谨记。”

    武藤信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站在身后的松田正雄:“松田,你的师团都就位了吗?”松田正雄微微欠身:“已经就位。三个联队已经在奉天周边完成部署。”武藤信义点了点头:“我明日去新京,后天要接见溥仪。奉天的事,你多盯着。”松田正雄应道:“是。”武藤信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关外舆图前面,目光落在热河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把那些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棋局最后确认一遍。他转过身:“散了吧。”

    当日午后,关东军司令部发布了正式通告,同时由伪满方面配合公布,伪满政府同步颁布了《治安维持法》——凡有抗日言论、私藏武器、窝藏抗日分子者,一律逮捕,不经审判即可处决。奉天、长春两地同时开始大规模搜捕,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城门检查站排起长队,每一辆出城的马车都要被掀开车帘查看。

    消息传回叶府的时候,婉柔正坐在婉心床边。婉清从外面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姐,外面在抓人。街上的伪军和日本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城门口设了检查站,说是在查什么‘抗日分子’。巷口那家杂货铺的老板被带走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他私藏武器。”婉柔的手在婉心的被角上停了一下:“知道了。你待在府里别出去,不要和任何人谈论外面的事。”婉清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婉心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六妹,外面又在打仗吗?”婉柔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算打仗。是日本人在抓人。城里最近不太平,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婉心侧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六妹,那天我在正厅门口听见的那些话……袁斌他真的不在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笃定。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说“你记错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五姐,他不在了。他死在锦州城外。他的最后一句话叫的是你的名字。他一直惦着你。”

    婉心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涌上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婉柔,声音有些发涩:“那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婉柔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因为我怕你撑不住。可现在你知道了。你撑住了。你比我以为的勇敢得多。你疼的时候我在,你哭的时候我在,你想他的时候我也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婉心靠在婉柔肩上,眼泪静静地淌着,可她没有再把自己蜷成一团。她攥着婉柔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可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慢慢松开了,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找到可以靠着的东西的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六妹,我绣的那些并蒂莲……你觉得他能看见吗?”婉柔的声音放得很低:“能看见。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香囊。他一直都在看你。”婉心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婉柔肩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并蒂莲香囊,绸面已经旧了,可那两朵花还在一起,靠得很近,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叶婉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她转身靠在廊柱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她走了一段路,碰上了正在往这边来的叶婉如。两人在回廊拐角遇见了,婉如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碗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慢慢飘散。她看见婉月的眼眶还红着,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碗换了一只手端着,轻声说了一句:“三姐,五妹今天能吃下东西了吗?”婉月摇了摇头:“早上喝了几口粥,又吐了。她身子太虚,那些年攒下来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婉如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药材:“那我这碗药先温着,等她好些了再端进去。免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糟蹋了东西。”婉月看着她,伸手把婉如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四妹,你这些天也辛苦了。你一直守在她院子门口,我每次经过都看见你坐在那里。”婉如摇了摇头:“我坐得住。三姐你还要照顾若雪,比我累得多。”

    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在转角处遇见了安舒。安舒正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像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她看见婉月和婉如走过来,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多说也能让人听懂的笃定:“你们都在守着五丫头,可你们自己也要顾着。这座府里现在最不能倒的人,是你们。她在慢慢回来,你们要先稳住自己。”婉月点了点头:“姑姑,我们知道的。”安舒看着她:“你阿玛今天一直没有出书房。他从早上就坐在里面,没有叫人进去,也没有让人送饭。”婉月的目光在廊柱上停了一瞬:“他坐得住就好。”安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婉月的手背,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一株在墙根处生了根的老藤,沉默而安稳,却让那些攀附在她枝干上的藤叶有了着落。

    婉月走进婉心的房间时,婉柔正坐在床边,把婉心散落在枕上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婉月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婉心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的指节还在微微收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松开攥着的线。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贴上去,让自己的温度慢慢渗过去。婉如站在门口,看着三姐和六妹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的背影,没有进去。她把那碗药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在门槛旁边坐了下来。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就在那里坐着,没有走,也没有催促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黄昏时分,金海燕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走进婉心的院子。她走到门口,看见婉如坐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四妹,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婉如抬起头,像是被人从一段很长的思绪里拉回来:“也没多久。大嫂,五妹刚睡着。六妹和三姐还在里面陪着。”金海燕把蜜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在婉如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暮色正在缓慢地落下来。金海燕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五妹以前最爱吃蜜瓜。每年夏天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我切好了端过来,她能吃大半碟。那时候她还会笑。”婉如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慢慢摩挲着:“她以后还会吃的。等她好起来了,我给她切。”金海燕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婉如的手腕,像是用那个动作把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递了过去。

    那天夜里,婉心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看见婉柔还坐在床边,没有睡。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的声音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婉柔站起来,替婉心把被角掖好,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五姐,明天我再来看你。”婉心没有回答,可她在黑暗中轻轻攥了一下婉柔的指尖,像是用那一点力道替自己说了所有的话。婉柔走出房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被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夜空,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被奉天城里零零散散的灯光淹了大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八月九日,清晨。

    宫崎白山的府邸里,日光正从东厢房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樱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炭笔,正在耐心地教他发音。由琪趴在两个人脚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玉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没有出声打扰,可她的耳朵是竖着的——她听得见宫崎白山念错时樱子低声纠正他的语气,那语气里有耐心,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春风吹过冰面时最先松动的波纹,细碎而暖。管家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修剪花枝的旧剪子,没有急着走进来,隔着半开的窗户望着屋内二人,嘴角浮起一层温和的弧度,像是看见了一段正在安顿下来的时光。他低下头,把剪子放在花圃边沿,没有惊动屋里的两个人,转身去打理廊下另一株半枯的石榴了。

    宫崎白山眉头微蹙,盯着书本上那行字,琢磨了片刻:“瓦塔西瓦……斯科衣……得?这怎么念都绕嘴。”樱子探过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示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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