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饵与鱼

最新网址:wap.88106.la

    第八十六章 饵与鱼 (第1/3页)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十六日,奉天。

    关东军司令部的办公室内,窗帘半垂,日光透过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墙上大幅的华北军用地图上,将红蓝两色的标注线照得格外分明。武藤信义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大将军装,领口的铜扣在光线中泛着冷光。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阅毕的军报,指尖按在纸面上,像是在那些行文之间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板垣征四郎坐在他侧手边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卷烟,没有急着去够桌上的火柴,像是那支烟只是手里一个搁置的物件。窗外的蝉鸣从午后一直响到这时,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闷在厚重的砖墙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门外传来沉稳的皮靴踏地之声,节奏匀称而笃定,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间距上。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然后被推开了。宫崎白山走进来,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肩章上的大佐徽记在斜切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走到办公桌前,脚跟一并,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武藤信义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军报:“宫崎君,坐。”宫崎白山没有落座,在桌案前方站定,脊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演过的笃定:“司令官,板垣将军,今日前来,我需要二位配合我,查一桩案子。”

    板垣征四郎把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卷烟放回桌面烟灰缸旁,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白山,有事便直说。但凡我们能够出力,自然会全力相助。”宫崎白山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板垣脸上移到武藤信义脸上:“我要放出一条内部消息。不必下达正式作战命令,只让消息在司令部、伪满军中下层军官之间慢慢流传出去——就说,有师团正向北平外围调动,准备对萧羽峰部发动一场偷袭。”板垣征四郎的眉头骤然蹙起,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放出这种风声,是想引蛇出洞?”宫崎白山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当年对付张凤岐,用的便是这一套法子。这一次,水里还有鱼没有浮上来。饵投下去,它们才会自己露出背脊。”

    武藤信义的目光在宫崎白山脸上停了一瞬。他端坐未动,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掂过了才放出来:“倘若流言不受控制,无端牵动北平一带战局,这份后果,你可思量清楚?”宫崎白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司令官,这仅仅只是内部流传的小道传闻,绝非正式军令。消息若是外泄引发乱子,一切责任,由我宫崎白山一力承担。”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滴答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闷热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收紧。武藤信义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准你一试。但切记,分寸务必拿捏妥当,不可无端挑起大规模战事。”板垣征四郎略一沉吟,随即明白了其中关节:“消息交由参谋室暗中散播,不登公文,不走电报,只靠口头辗转流传。只要那潜藏之人拿到这条假情报向外传递,痕迹便会留下来。”宫崎白山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正是如此。”

    窗外暑气蒸腾,屋内的空气被闷热压得沉甸甸的。墙上那幅华北地图的边缘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红蓝两色的标注线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亮。一场看不见的罗网,就在这间闷热的屋子里悄然撒开了。

    八月十六日午后,叶府。

    日头正烈,晒得回廊上的青砖泛着白晃晃的光,连风都是热的。婉柔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没有摇,就那么搁在膝盖上。她侧着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影子正在缓慢地从东边的墙角往西边的石阶方向移动,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着一本看不到页码的书。

    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裙摆擦过青砖边角,带起一小片细碎的尘土,连脚步声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热躁:“六姐,整天闷死了,我们出去玩吧。我听说东街新开了一家书局,卖的都是上海那边运过来的新书,还有画报,印着洋人的衣裳和发型,可好看了。我在巷口听人说,那家书局老板是个南方人,说话软绵绵的,结账的时候还会多送一张书签。”她说着在婉柔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像是已经被这座院墙困了太久。

    婉柔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把手里的蒲扇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也大了,额娘身体不好,你也要学会照顾好额娘。别整天总想着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的认真,“额娘夜里还是咳得厉害,大夫说她是积郁成疾,不能操劳,不能受寒。你白天多去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手里虽然捻着佛珠,可心里想的是你们都在外面。你去了,她就算不说话,心里也是安定的。”婉清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了一层。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那里,声音低了下去:“可六姐,我也不是整天都在玩。我每天早上去给额娘请安,下午去帮大嫂整理账册,傍晚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连墙外头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感觉自己像关在盒子里的东西。”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根细草,“我那天在巷口听见有货郎在叫卖,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可我就是想出去看看那个货郎长什么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太过任性,可那份渴望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不自觉抠着青砖缝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婉清面前,伸手把她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你不是没出息。你是被关太久了。可额娘更需要你陪着她。她不说,可她每次看见你走进她院子的时候,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亮,比城里的画报好看。你替六姐多陪陪额娘,等秋天凉快些了,我带你去城外走走。奉天城外的草,比城里的高得多,走进去的时候风一吹,满眼都是绿,比画报上的洋人衣裳好看。”婉清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下:“秋天一定带我去?不能反悔。”婉柔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婉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把那点灰扑扑的失落也一并拍掉了:“那我明天早上再去给额娘请安,多坐一会儿。跟她讲我昨天在书上看来的故事,她喜欢听那些旧时候的事。”她说完这句话,正要转身跑开,回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明亮:“六姐!七妹!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叶陵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黑的小臂。他今年和婉清同岁,比婉清大一个月,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婉清沉稳许多,像是那一个月的年纪差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他走到婉柔面前,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六姐。”然后侧过头,朝婉清笑了一下:“七妹,你又在磨六姐带你出去玩了?”婉清冲他皱了一下鼻子:“四哥,你管我。你不是整天在书房里看书吗?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叶陵义笑着摇了摇头,转向婉柔:“六姐,我刚才从前院过来,听门房说城门口又加了一道检查站,进出的人都得翻包袱,连卖菜的老汉都不能幸免。街上巡逻的伪军比上周多了两倍,连东街那家新开的书局门口都站了两个端着枪的。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本来想去那家书局看看,远远望见门口那两个人,就没敢往前走。”婉清听了,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书局门口也有人守着?”叶陵义看着她微微黯下去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七妹,你若是想看新书,等风头松一些,我替你去买。你列个单子给我,我跑一趟。”婉清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不看了。等秋天再说吧。六姐说秋天带我去城外走走,那时候应该松一些了。”叶陵义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婉柔道:“六姐,那我先去厨房看看。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二嫂在那边跟厨房的人说,今晚要多备一些菜,说是有客人要来。”婉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客人?二嫂有没有说是什么客人?”叶陵义摇了摇头:“没有细说。二嫂只说‘有客人要来’,让厨房多备几样菜。我看着她的神色,不像是有喜事的样子,倒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得不应付的场面。”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六姐,我总觉得这府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更紧了。不是那种看得见的紧,是那种你走在回廊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前院那边,前两天又有两个伪满的人来府上找阿玛谈事,走的时候阿玛的脸色很难看。我悄悄问了一句门房,门房说那些人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公文,像是又来催粮催饷的。”他说完这些话,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什么。婉柔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然后转回身,对婉清说:“你先回屋去,别在外面待太久。我去看看二嫂那边的情形。”婉清点了点头,乖乖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午后的蝉鸣盖住。婉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叶陵义消失的回廊尽头,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花园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拐角——云子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的茶盏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的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可她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后了一些,像是正在借着廊柱的阴影遮挡什么。婉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多看一眼。云子站在阴影里,保持着端茶盘的姿势,直到婉柔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面,她才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婉柔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端着茶盘继续往前走了。

    叶府西偏院的一间屋子里,门窗紧闭,午后的日头被厚布帘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布帘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叶陵勇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杯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水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马玉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叶陵勇开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88106.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