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饵与鱼
第八十六章 饵与鱼 (第3/3页)
关外方向的动静,不可松懈。派人去辽西方向核实——第八师团有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另外,联络辽西的义勇军残部,请他们注意锦州方向的兵力调动情况。”
何冲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高娇还站在桌案前面,把那份手抄的情报叠好收进袖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萧少帅,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那关东军这一次的动作为什么没有走正式军令渠道?我在关东军体系里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他们的大规模行动,从来不会只靠口头流传。第八师团如果真要南下,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集结时间,粮草、弹药、行军路线的规划——这些都是需要正式公文调度的。如果消息只在口头层面传递,说明发布消息的人并不希望它进入正式公文序列。”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萧羽峰回答,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萧羽峰站在灯下,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高娇最后那句话反复嚼了几遍——不希望进入正式公文序列——然后转身,把那份情报收进了抽屉里。
八月十七日清晨,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叶府后院的厨房里已经升起了炊烟。婉柔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正在把灶膛里的火拨匀。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云子蹲在旁边的水井边洗菜,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又稳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婉柔没有抬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云子,你昨天去哪里了?我下午去厨房找你,没看见你。”云子的手在井水里停了一下,水面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我出去买了一包针线。六小姐您那件旧衣裳的袖口磨破了,我寻思着趁这两天得空补一补,怕再拖下去线头会越扯越大。”婉柔把枯枝放下来,在灶台边的木墩上坐下来,目光落在云子低垂的侧脸上:“那你买到了吗?”云子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放在旁边的竹篮里:“买到了。城南那家杂货铺的针线比城东的便宜一些,我多买了几色线,想着若是六小姐还有别的衣裳要补,手边也方便。”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平时没有两样,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日常。婉柔看着她,没有再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灶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苗上。
过了一会儿,婉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随口提起的随意:“云子,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我一直把你当姐姐,你不是下人,现在奉天那么乱,你如果出去遇到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云子的手指在竹篮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码好:“小姐从兴城一路北上以来,您一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身子都要累垮了,回到奉天刚调理没多久,我不敢让您断了补品。再说了,现在城门口查得严,我多出去几趟,把该买的东西都备齐了,省得到时候临时缺了什么出不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已经被她在心里反复核对过很多遍。婉柔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可她在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云子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被灶膛里窜起的火苗吞没了。
八月十七日午后,北满。
马占山部残部在拜泉以北的密林里穿行。队伍散得很开,十几个人一队,间隔着半里地的距离,像是被撒进林子里的一把碎石子。马占山走在队伍中段,身上那件灰布军装已经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肩头的布片像枯叶一样卷着边。韩家麟已经不在了,他走了之后,队伍里少了一双在最前面开路的手。马占山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覆着腐叶的泥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一名斥候从队伍前方折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司令,前面发现一处猎户废弃的窝棚,虽然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在,能挡一挡夜风。周围两里地没有发现日军哨探。”马占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的面孔,没有犹豫太久:“今晚就在那里歇。哨兵放出去,三里地之外,有任何动静立刻传回来。”队伍往窝棚的方向移动。窝棚确实不大,四面土墙还在,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光从破洞漏下来。有人在墙角铺了一层干草,靠着墙壁坐下来。马占山没有坐。他站在窝棚外面,看着远处被暮色浸染的林地。他在想韩家麟——想他在分别时说的那句“我留下,至少能替您把那面旗撑到您翻过山的那一天”。韩家麟撑到了。可他没有翻过那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的书。一名老兵从窝棚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司令,在想韩参议?”马占山没有回头:“在想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留下,至少能替您把那面旗撑到您翻过山的那一天’。他做到了。我翻过山了,可他自己留在了那边。”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司令,韩参议把那面旗撑住了,你更不能让他白白牺牲。”马占山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暮色中,风穿过林梢,把他肩头的衣料吹得微微飘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暮色也从天边消失了,他才转身走回窝棚里,在墙角坐下来,靠着一面被虫蛀过的土墙,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走,可韩家麟留下的那面旗,他得替他撑着。
八月十七日入夜,北平。
灯已经点上了。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辽西送回来的密信。信纸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在驿站歇脚时匆匆写下的。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了一个看不见的记号。何冲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萧羽峰坐在灯下,脚步放慢了一些,没有急着开口。过了片刻,他才问:“辽西那边回消息了?”萧羽峰把信纸推过去:“第八师团确实在调动,可调动的方向是往热河边境去的,不是往山海关。锦州城里的驻军没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西义一的指挥部也没有向前移动。如果第八师团真的要南下北平,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集结时间,可锦州城里现在还是平常的驻防状态,没有那种大战在即的紧张。”何冲低头看完信纸上的字,眉头拧紧了:“那就是说,奉天传来的消息是假的?”萧羽峰靠在椅背上:“现在还不能完全下定论。第八师团往热河方向调动,可能是威慑,也可能是前哨。如果西义一打算先稳住热河方向,再转头南下,那他在锦州保持平静状态就是故意的。可如果奉天那边的消息是真的,关东军内部应该已经有公文在流转了,不会只有口头传闻。”何冲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确认?”萧羽峰沉默了一下:“等。等辽西方向的消息确认第八师团的调动方向。如果三到五天内第八师团没有向山海关方向集结的迹象,那奉天那条消息就只能是假的。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确定宫崎白山在放镜子。”
八月十八日,奉天。
晨光漫过叶府东厢房的窗台时,婉柔已经醒了。她没有急着起身,先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到廊下。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薄雾,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用极淡的墨水在天边画了一道线,又用风把它揉散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推门走出院子。她穿过回廊的时候,在花园里遇见了云子。云子正蹲在一丛半枯的月季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枯枝。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过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目光在婉柔脸上停了一瞬:“六小姐,您今天起得真早。”婉柔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丛月季的叶子,叶子已经被暑气烤得卷了边,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待着。”云子的剪刀在枯枝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把那根枯枝剪断,放在脚边:“没有。只是府里的事多,想着帮您多分担一些。二少奶奶那边最近也在清查库房,人手不够,我就多跑了几趟。”婉柔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也别太累。累了就歇一歇,你又不欠叶家什么。”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正厅的方向走去。云子蹲在花圃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继续修剪那丛月季的枯枝。她的剪刀落在下一根枯枝上的时候,比方才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收紧。
傍晚的时候,婉柔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廊下传过去:“云子,你过来一下。”云子走到她面前,在几步之外站定。她的手里没有拿东西,站姿和平时一样,微微低着头,像一株习惯了在阴影里生长的植物。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叶府的日子确实不容易,不过你要记住——这府里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你是我从叶家带出来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目光落在云子脸上,“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如果遇到难处,不用一个人扛着。”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她听不见的回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六小姐,您放心。我没有什么难处。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婉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这样过下去。秋天快到了,等凉快一些,我带你和婉清去城外走走。城外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的时候,满眼都是绿色。”云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是收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了够不着的地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好。我等秋天。”
(第八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