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万金

    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万金 (第2/3页)

接过信纸,展开。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吾儿荫人:闻你换旗易帜,归了南边。我老糊涂了,不懂什么旗什么帜。但村东头的老陈头说,南边的兵不打人,不抢粮。就凭这个,你换得对。你娘坟头上的草我拔了。你媳妇孩子都好。勿念。你爹手书。”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还给周荫人。周荫人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将军,我当兵二十年,打过很多仗。替这个打,替那个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打。今天收到这封信,我忽然想明白了——当兵不打人、不抢粮,这就是我该干的。”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的话,比任何政治委员的课都管用。”

    周荫人笑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城北去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桂花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自己有多少年没给家里写过信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坐在指挥部二楼的办公室里,铺开一张信纸。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炮火停了,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从战火中苏醒的眼睛。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拖着长音,从城南传到城北。

    他提笔写字。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自去年离家,转战南北,未及修书问安,罪甚。今南昌克复,孙逆传芳就擒,江西大局初定。儿身安好,勿念。”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个圆点,慢慢晕开。

    他想写的事很多。程振邦死了。他没能保护好程振邦。战场上他带着三千人冲锋,程振邦替他挡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本来是冲他来的。他想写这件事。但写了母亲会担心。母亲七十岁了,眼睛不好,看信要人念。念信的人要是念到“程振邦殉国”四个字,母亲会哭。

    他想写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从山海关一路南下,打了五年仗,队伍从三千人打到一万人,从一万人打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打到八千。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行军路上,有的死在他怀里。每一个死人都有一张脸,他都记得。

    但写在信上,只剩一行字——“儿身安好”。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母亲大人:儿在江西打仗,一切都好。江西的桂花开了,跟咱们山海关的桂花一样香。儿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年秋天都采桂花做糖桂花。儿在江西也吃到了,但不如母亲做的好吃。”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儿这些年认识了很多好兄弟。有一个叫程振邦的,是广西人,说话口音很重,儿一开始听不懂。但他打仗很勇敢,对儿也很好。他是儿最好的朋友。”

    “程振邦前些日子受了伤,儿送他去了后方的医院。医生说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就好。母亲不用挂念。”

    写到这里,他的笔在“没有大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儿前些天在南昌城外的赣江边,看到一棵老樟树,有一千年了。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鸟窝,小雀儿在窝里叫。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母亲带儿去庙里烧香,庙门口也有一棵老樟树。儿那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被母亲骂了一顿。”

    “儿长大了,不掏鸟窝了。但儿还是想爬上去看看。”

    “母亲要保重身体。等仗打完了,儿回去看您。给母亲磕头。”

    “儿砚之叩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山海关,南大街,沈宅。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等明天让军邮寄出去。

    信放好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赣江的水汽和桂花的甜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振邦生前跟他说过——程振邦老家在广西桂林,家里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应该七岁了。程振邦每年给家里写一封信,写好了不敢寄,怕家里知道他在外面打仗。但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把信烧掉,对着南方的方向磕三个头。

    “我娘知道我在外面,但不知道我在打仗。”程振邦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跟她说我在广州做生意。她说做生意好,做生意平安。”

    沈砚之当时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程振邦说:“等我打完仗。打完仗回去,穿着军装回去。让她看看,她儿子当将军了。”

    程振邦没有等到那一天。

    沈砚之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桌前。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程振邦的一本小册子。是行军途中写日记用的,巴掌大,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程振邦牺牲后,沈砚之把这本册子收了起来,一直没看。现在他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这本册子交给我女儿。”

    沈砚之慢慢翻着。册子里记的密密麻麻,有的是行军的路线,有的是战斗的经过,有的是简单的几句话。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七个字。

    “小荷,爹去打仗了。”

    小荷是程振邦女儿的名字。

    沈砚之把那本册子合上,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程振邦妻子的。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信不长,只有三段。第一段告诉她程振邦牺牲的经过,第二段告诉她抚恤金已经落实,第三段告诉她——等仗打完了,他会亲自去广西看她和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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