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5章:振邦,城墙上的风停了
第0535章:振邦,城墙上的风停了 (第3/3页)
栏杆残骸上,右手握着枪,左手攥着一块干饼。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翘着一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不愿意醒。
沈砚之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掰开程振邦的左手,把那块干饼取出来。饼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沈砚之把饼攥在自己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程振邦的右手从枪上掰开,把那把枪收起来。老程的军装破了四个口子,他伸手把左边那个子弹洞的线头扯断,把袖子拉平。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悬崖外面。太阳正在升起。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武昌城的屋顶上,照在蛇山的炮台废墟上,照在沈砚之脸上。
他攥着那块染血的干饼,把程振邦的枪别在自己腰上。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把程旅长抬下去。找副好棺材。”
士兵们围过来,轻手轻脚地把程振邦抬起来。沈砚之走在前面,下了蛇山,穿过武昌城的街道。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断壁残垣,北伐军的旗帜在城头飘着。路边有老百姓站在门口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沈砚之没有看他们。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右手攥着那块干饼,左手攥着那枚青铜令牌。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卖茶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柴。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沈砚之看了那老头一眼。老头也看了他一眼。老头什么也没说,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推到沈砚之面前。沈砚之蹲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士兵们抬着程振邦的遗体穿过城门。城门上的弹孔透进来一束一束的光,落在担架上,落在程振邦的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沈砚之走出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有一块牌匾,被炮火熏黑了,但字还能辨认——“武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北伐还没有结束。程振邦没走完的路,他得替他走完。
当天下午,沈砚之在武昌城的临时指挥所里给孙中山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行——“武昌已克,振邦殉国。北伐未竟,砚之继行。”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通信兵。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的“正”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霜”字。
那年他父亲沈仲山牺牲的时候,留给他这枚令牌。正面是“正”,背面是“霜”。父亲说,“正”是做人的道理,“霜”是做事的决心。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教他做人。现在他明白了。父亲是在告诉他,革命这条路,从来都是用命铺出来的。有人铺在前面,有人铺在后面。程振邦铺在了武昌城下。他沈砚之还得往前走。一直走到不用再有人铺路的那天。
那天晚上,沈砚之一个人在武昌城头站了很久。城下的江水静静流着,对岸的汉阳灯火明明灭灭。他想起程振邦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说的那句话——“打不过就换个打法。”他想起程振邦今天下午在战壕里笑的那个瞬间。他想起那半块干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干饼的碎屑。他拿出来,撒在城头的风里。
饼屑被风吹散了。落进江里,落进夜色里,落进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武昌城里。沈砚之转过身,走下城头。城里的巷子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大部分地方已经安静下来了。老百姓在门口挂起了灯笼,庆祝北伐军的到来。灯笼的光照在沈砚之脸上,明明暗暗。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腰上别着程振邦的那把枪。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