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
第0608章 初冬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筛过 (第3/3页)
的身体越来越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的毛变得稀疏,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它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但它能凭着记忆,准确地找到藤椅的位置。它的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但它总觉得,在某个瞬间,它会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那双黑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
它开始做梦。
在梦里,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力壮的土狗。它奔跑在护城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在它身边。老李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回头喊一声:“阿黄,快点!”它就会猛地加速,冲到老李前面,然后回头看他,尾巴摇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梦里也有夏夜。老李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摇着蒲扇。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讲过去的事情。老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它说。“阿黄啊,我年轻那会儿,也像你一样,跑得飞快。后来,遇到了你妈,她扎着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到这里,老李的声音会哽咽一下,然后沉默很久。阿黄就会用脑袋蹭他的脚踝,发出呜呜的声音。老李就会低下头,摸摸它的头,说:“好在有你,好在有你。”
最清晰的梦,是那个雪天。那是它被收养后的第一个冬天。外面下着大雪,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煤炉。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用那件旧军大衣裹住它。它缩在老李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老李的下巴抵在它的脑袋上,胡子茬扎得它有点痒。他哼着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很慢,很温柔。阿黄不知道歌名,但它记住了那个旋律。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它都会想起那个旋律,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现在,它躺在藤椅下,被落叶包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怀抱。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随时会飘起来。它不再觉得饿了,也不再觉得疼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味道,和那些模糊的梦境。
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咳嗽声。是那个它等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
“阿黄。”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它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温暖,就像每一次它做错了事,老李原谅它时那样。
它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它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但它太虚弱了,它只抬起了一半身子,就重重地摔回了落叶堆里。
它没有害怕,也没有失望。它只是静静地趴着,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堂屋的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晃动,像是一个高大的身躯,正缓缓地向它走来。
它闻到了。那股烟草味和铁锈味,从未有过的清晰。它甚至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肥皂味,那是老李用的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的味道。
“阿黄,跟我回家吧。”
声音更近了,就在耳边。
它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尽管那尾巴已经沉重得像灌了铅。它张了张嘴,想发出一声欢快的吠叫,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它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它感觉有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它等了太久,太久。
藤椅下,落叶静静地躺着。那只老去的土狗,终于结束了它漫长的等待。
院子里,风停了。一片最后的落叶,从老槐树的枝头飘落,轻轻地,落在了堂屋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