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6章 藤椅空了,落叶还在
第0616章 藤椅空了,落叶还在 (第3/3页)
穷”是什么意思。可它听懂了“跟我走”。它走到老李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老李弯腰把它抱起来,用外套裹着。阿黄第一次被抱起来,第一次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的心跳。那个心跳有点慢,可很稳。
从那以后,老李走到哪儿,阿黄就跟到哪儿。老李买菜,阿黄跟在后面,蹲在菜市场门口等他。老李下棋,阿黄趴在棋盘旁边,看着那些圆圆的木头棋子滚来滚去。老李生病,阿黄趴在床头,把脑袋搁在老李手边,老李难受的时候就会摸它的头。一摸就是半天。
老李说过,阿黄是老天爷给他这个孤老头子派来的伴儿。阿黄不懂什么叫“伴儿”。它只知道,有老李的地方就是家。没老李的地方,再暖和也是冷的。
天彻底黑了。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门口。它用爪子扒了扒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楼道的光。它趴在门缝旁边,等着。耳朵竖着,听楼下的动静。三楼有人在上楼。四楼有人在开门。五楼——五楼是它家。老李的脚步声会从五楼楼梯口传来,然后停在门口。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两圈。然后门开,老李进来,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等了很久。楼梯口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它回到藤椅底下。把那件旧棉袄从藤椅上叼下来,铺在叶子上面。然后趴上去,把鼻子埋进去。棉袄上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可阿黄还是闻得出来。那味道不在衣服上,在它心里。在它的记忆里。在它的骨头里。
它闭上眼睛。梦又来了。
还是那个梦。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照着,老李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阿黄没有蹭他的腿。它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前面的光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清。可它听见老李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就像在耳边。
阿黄跑进光里。
第二天早上,张大妈来送饭。门没有锁——她走的时候没锁,怕阿黄万一要出去。她推开门,喊了一声:“阿黄。”
没有回应。
她走进客厅,看见藤椅底下。阿黄趴在那件旧棉袄上面,一动不动。秋天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它的毛还是黄的,跟老李第一次抱它回来的时候一样。它闭着眼,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像在笑。
张大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身体已经凉了,可还是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藤椅底下,那片阿黄昨天叼回来的叶子还在。叶子旁边,是那个搪瓷缸。搪瓷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花瓣是黄的,细细的,是楼下花坛里那种最不起眼的野菊。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鸟,也许——是阿黄自己。
张大妈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藤椅上。藤椅上还留着老李的味道。阿黄趴在上面,就像以前老李坐着的时候它趴在老李腿上一样。
张大妈哭了。
后来,邻居们帮阿黄也办了个小小的葬礼。就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挖了个坑,把阿黄埋了。坑里放了三样东西——老李的旧棉袄,阿黄叼回来的第一片落叶,还有那个搪瓷缸。张大妈说,这样阿黄就不冷了。
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盖在小小的土堆上。风一吹,又落下几片。像是在给它盖被子。一层一层,越来越厚。
那年冬天,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到了第二年春天,树上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卷着边,像小狗的耳朵。
楼下的邻居们说,那棵树长得比往年都茂盛。
张大妈有时候路过,会站一会儿,看着那棵树。她想起老李和阿黄。想起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阳光照着,风轻轻地吹。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孤单。
“阿黄,”张大妈在心里说,“你见到老李了吗?跟他说——藤椅我留着呢。叶子我也扫着呢。”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又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