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三更明本相 关怀仍是有心人

    第 四 章 三更明本相 关怀仍是有心人 (第2/3页)

由喜极分神。他面对崂山双恶两个绝顶高手,本已招架为难,步步后退,哪里还禁得起分神旁骛,武家过手,瞬息之间,便判胜负。

    就在葛龙骧目光稍一斜睨,心神略分,追魂燕缪香红的虎扑双掌,已然快如电光石火,击在葛龙骧的胸膛之上。

    本来这种虎扑双掌就是极重掌力,何况使用之人又是崂山四恶这种内家高手,既被打中前胸,葛龙骧似应当时毙命。但一则葛龙骧贴身穿有冷云仙于所赐武林至宝“天孙锦”,此宝乃冷云仙子早年行道江湖防身之物,能避宝刀宝剑及内家掌力之属;二则追魂燕缪香红,先前在“万妙轩”中赤身露体,心荡意淫之际,出其不意被葛龙骧所发“弹指神通”的尖锐罡风,打中了不便之处,她功力再高,也练不到那等所在,受伤无疑极重。虽然凭借多年内功,略为休憩服药之后,仍自出手对敌,但所发双掌威力,业已大为削弱。故而葛龙骧虽被她震出崖边,五脏翻腾,但神智依然未乱,在凌空下坠之前,愤怒难遏,还自十指齐弹,罡风逆袭,使梁香红伤上加伤,又受了一次致命打击。

    大碧落岩为崂山群峰之冠,峻拔耸立,距海面何止百丈,葛龙骧十指弹出之时,回手摸出两粒龙门医隐的太乙清宁丹,塞向口内。此时人已下坠过半,只觉得那些嶙峋山石,宛如向上倒飞,知道刹那之间,便分生死。自己虽然也略识水性,但自这高跌下,慢说是淹,一个不巧,震也把自己震死。尚幸受伤不太严重,龙门医隐的神医妙药又极有灵验,太乙清宁丹人口化为一股清香玉液下咽之后,精神顿长。眼看海水已然如飞迎向自己,霍地吐气开声,抡圆两掌,劈空下击。就借这点反震之力,稍缓下坠之势,然后把握这刹那之机,提气转身,头下脚上,双手在头前捧化成“鱼鹰人水”之势,“扑通”一声,扎人海中。

    葛龙骧一切已作竭力打算,但毕竟坠处太高,冲力太大。虽然刺波入海,头一进水,便略感昏迷。等到扎入海中越来越深,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又不能收势,终于无法禁受。就在那神志将失的一瞬之间,手边忽然似有所触。人到临危无计之时,对任何事物均自然而然地寄予无可如何的侥幸之望。葛龙骧冲波直下之势本猛,再一随势加功用力,只觉得双手十指一齐插人一片硬中带软之物当中,人也精疲力竭,无法抗拒深水压力,一阵窒息,便自昏死。

    他手边所触之物,原来是条丈许大鱼。葛龙骧功力本就极高,加上尽命竭力,两手十指还不似钢钧一般,没掌深陷鱼背?巨鱼受此极度惊恐,一下穿出海面,不住翻腾。但葛龙嚷此时知觉已失,人抱鱼背,宛如与鱼成了一体,哪里翻得下来,巨鱼受创不浅,又无奈背上仇敌,怒极生疯,掉尾扬鳍,顺着风向水流,一直往南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葛龙骧知觉渐复,朦胧之间觉得身躯仿佛已落实地,不再随水漂流。但脸上似乎时时还有冷水冲击,不由心中大诧,全身骨骼也酸痛得如同散了一般。慢慢睁目一看,身在一座孤岛的海滩之上,那条大鱼也在身畔,但早已死去。自己右手已脱鱼身,左手却仍深插鱼背之内。

    海潮不住击岸,溅起千堆寒雪,往身上洒下,无奈周身无力,动弹不得,只得用那尚可自由活动的右手一摸身上。幸喜天心谷临行之时,柏青青为自己装的两瓶龙门医隐秘炼灵药“益元玉露”,尚未遗失损毁,那支降魔铁杆也仍在背上。遂慢慢摸出“益元玉露”,服下一瓶,隔有片时,精神果已恢复不少。

    葛龙骧索性不去妄动,只把左手也自鱼背之中慢慢拔出,就在沙滩之上,照师傅内家吐纳口诀,用起功来。他哪知随水漂流已有四日,大鱼力竭伤重而死,才被海浪无巧不巧地卷送到这孤岛沙滩之上。几日不进饮食,又经过这些严重折磨,不是天生异禀,再加上经常所服又多系罕见灵药,早无生理。此时刚复知觉未久,就想调气行功,哪里能够?

    葛龙骧的一口丹田真气,无论如何始终提它不起,人一用力,腹中反党饥饿起来。全身麻木的肌肉,也在渐渐恢复原状,腿脚之间,仿佛疼痛甚烈。瞩目四顾,这座孤岛似无人迹,峰峦山岭俱在十余文外;附近全是沙滩,一望无际,哪有可供饮食之物,晕时不觉,人一醒来,偏又腹饥口渴得难以忍耐。摸摸身上,龙门医隐的“太乙清宁丹”,因配制太难,为数不多,柏青青共赠五粒,除去服用之外,仅余三粒,但师傅自炼灵丹,倒还不少。葛龙骧一赌气,抓起这些丹丸,并打开最后一瓶“益元玉露”,便自别开生面地吃喝起来。

    等到他把“益元玉露”喝完,灵丹也吃掉过半,饥渴果然尽解。半晌休憩,再加上这些稀世难求的灵药之力,试提真气,也已勉强可用。遂摒念凝神,好不容易把十周天运转一遍,人始复原五成左右。

    他缓缓起身,先看那条对自己来讲宛如度厄解难的一叶慈航般的大鱼尸体,长度几达两丈;口中并有长牙,似是虎鲨之属,皮鳞粗糙异常。知道这番死里逃生戾全倚杖着贴身所穿奇宝“天孙锦”之力。不是此物护住胸背,光是那大鱼的鳞刺之类,也会把自己磨死。至于腿脚之间的五六处伤痕,想是即被鱼鳞磨破,但这点皮肉之伤,那在葛龙骧心上。何况囊中有的是心上人所赠的龙门医隐各种妙药,稍为敷治包扎便告无事。

    忽然映着朝日金光,在那起伏波涛之中,似有一点黑影慢慢浮动。葛龙骧竭尽目力看去,那点黑影竟是正对孤岛移动。渐渐越来越近,已可略微辨出,似是一片木筏,筏上站有一人。

    他此时已是惊弓之鸟,暗自忖道:“在这样辽阔无边的大海之中,仅仗一片孤筏来此绝岛,其人之绝非凡俗,可以想见。自己九死一生,体力尚未尽复;来人是友无妨,倘若又是双凶、四恶同类之人,只一发现自己,这场麻烦定不在小。还是暂时隐蔽身形,辨清敌我之后相机行事为妥。

    这时那片木筏,已近岸边不远。果然筏上仅有一人,在沙滩两三丈外,便已一跃登岸;单臂一带,好大的一片木筏,竟被他一下拖上沙滩。所用船桨竟似铁制,轻轻一插,便已深没沙中,仅现把柄在外。那人用绳子在上围绕几圈,原来竟把这只铁桨当做系筏木桩之用。

    葛龙嚷从他背后望去,只觉得此人青绢包头,长衫及地,身材不矮,但瘦削异常,似是女子;手中除铁桨业已插入沙中,另还握有一支四尺长短的奇形铁杖,腰间背上好似系着一条绿色丝带。

    行家限内,一看便知,由此人纵身插桨的极普通随意的动作之中,业已显出轻身功夫与内家劲力,俱非小可。等他把木筏系好,猛一回头,葛龙骧这才看清了此人穿着形貌,由不得地,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周身毛孔之中均似有点丝丝凉意。

    原来那人是个五十上下老妇,肤色漆黑,一张瓜子脸上,眉眼部位均颇端正,但却冷冰冰地像个活死人一般,使人一见就全身肌肤起栗。她手中那根铁杖,粗可盈把,杖头雕着一个形似蟾蜍之物。先前所见绿色丝带,竟是一条碧绿长蛇,盘在身上;蛇尾缠在腰间,蛇头却从背后经过右肩,垂向前胸。但奄奄搭搭的不像是条活蛇,毫无生气。

    葛龙骧一见此人相貌,冷云仙子葛青霜与龙门医隐柏长青的两番谆谆告诫,登时齐上心头。两人均曾一再叮咛,江湖大邪之中,四恶、双凶虽已极其难惹,但均还比不上“黑天狐字文屏”来得阴刁险恶。江湖行道,倘与相逢,千万不可招惹,远避最为上策。

    眼前黑肤长瘦老妇,正与“黑天狐宇文屏”的形貌相同,但不知她来此绝岛作甚。

    前辈之言,谅无差错。连冷云仙子、龙门医隐那等盖世奇人,言语之中,对这“黑天狐”

    尚似略存顾忌。自己此时此地,论势论力,均落下风,偏偏遇此魔头。难道我葛龙骧连遭大难之余,难犹未满?

    老妇回头之后,先向四周略一打量,面含狞笑,便正对葛龙骧藏身之处,缓缓走来。

    葛龙骧真想不透她是怎样发现自己,事既至此,无从规避,只有一拼。刚把全身功力凝聚,准备等她一近石前,给她来个先发制人的雷霆万钧一击之后,再作道理。谁知耳中“叮”

    的一响,黑肤老妇在面前两三丈处,用手中铁杖微一点地,身形宛如一只绝大玄鹤一般,飘然直起六七丈高;再往壁间岩石突出之处,略一借力,便已纵登右前方十数丈高的一片绝壁之上,刹那不见。

    葛龙骧才知自己空自一场虚惊,这老妇根本不是为己而来,眼前之事,煞费踌躇。老妇留在沙滩上的这只木筏,本来正可用作渡海逃生,返回大陆之物,但方向、水程两不熟悉,还在事小,自己侠义中人虽然认出黑肤老妇,就是武林十三奇中最称恶毒的黑天狐宇文屏,似也不应偷偷夺人之物,把一个无仇无怨的老妇遗留在这荒岛之上。

    但此机一失,要想重返中原,与恩师良友及心上人柏青青等,劫后重逢,恐非容易。天人之念,在心头交战良久,名门高弟毕竟不凡。葛龙骧想到后来,不但不再企图夺筏逃生,竟自暗责自己根本不应起下这种自私自利之念。一念生邪,灵明受蔽,赶紧冥心内视,用起功来。

    片时过后,六欲已消,渣滓尽去。他双目一开,暗想自己悬崖中掌,绝海乘鱼,此身最少已算死过两次,对目前险境尚有何惧。方今正邪双方主要人物,均已纷纷再出武林,黄山论剑之约,已由苗岭阴魔订立。彼此在这段准备期间,都在勾心斗角,苦练神功,以期到时出人头地。这黑天狐宇文屏来此大海荒岛必有所为,何不暗暗小心跟踪?她绝没想到此间竟会有人窥伺,或许能探出这般魔头藏有什么阴谋毒计,也未可知。何况她既能用木筏渡海,自己只要偷偷看准她来去方向,这岛上岭间,树木参天,难道不会照样做上一只?

    他主意打定,看看腿脚之间被鱼鳞所磨伤处,因龙门医隐所炼妙药,对这类创伤太具灵验,昨夜敷治之后,业已结痴痊愈。真气凝练运用方面,虽然不若平素精纯,也可勉强应用。

    因强敌当前,不敢丝毫疏忽惯用长剑已在峻山被八臂灵宫童子雨震飞失去,只得拔下背后天蒙寺住持悟静大师所赠降魔铁杵,微一掂量,觉得极不趁手。不由暗笑这样一根毫无异处的铁杵,偏说是什么大蒙镇寺之宝,实在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学的是内家剑术,这种外门笨重兵刃,用来实不趁手。但系悟静大师临危所赠,独臂穷神柳悟非也说是虽然不明此件用途,但绝非凡物,他日请示恩师或能知晓。一向带在身畔着实有点讨厌它笨重碍事,此时因见黑肤老妇身盘绿蛇,掌中握有奇形铁杖,轻功内劲俱见惊人,恐怕追踪前去,万一被她发现,自己手无寸铁,太过吃亏,这才取杵应用。此材虽名“降魔”,但要想仗这一根顽铁,降此著名魔头,恐怕是无异痴人说梦。

    再看老妇去处,峭壁之后还有重冈,重冈之后还有高岭,才知这座荒岛幅员竟不在小,岛中或有人烟也未可知。适才老妇铁杖点地,壁腰借力,两度腾身,就纵上这片十三四丈的峭立绝壁。葛龙骧若在平日,或许也能办到。此时功力顶多八成,不愿滥耗真气,遂择那壁间草树稍多之处,分作四五次缓缓纵去。

    上得峭壁之后,又行翻过两重冈岭,前面忽然隐隐传来喝叱之声。葛龙骧屏息静气,蹑足潜踪,相准一株高大古松,枝叶极茂。为免纵跃之间,稍不留神,易带声息,对方又是内家高手,入耳便知有人登树,遂以手足并用,效法那猿猴升树之法,轻轻攀援而上。

    原来树下山势稍低,在一片岩壁之间,有一大洞,喝叱之声就在洞内传出。这株古松恰好遥对洞口,约距七八丈远,人藏密叶虬枝之内,倒是个无虞发现的绝好窥视所在。

    过不一儿,洞中相对走出两人,一个正是沙滩所见黑肤长瘦老妇;另一人却满头长发,几将及地,颔下胡须也有二尺多长,脸上汗毛掺惨,连面目均难辨认。怪人走到洞处,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膝坐下,闭目不语。黑肤老妇站在他身前,阴丝丝地说道:“卫天衢,你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怪人两眼微开,用一种极平淡、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道:“十八年来,每到桂子飘香季节,我须受一次绝大痛苦,怎会忘却?今年你来得似较往年较迟,要想怎样泄愤,就请赶快动手。山中无甲子,你要问我现在是什么年月日,教我从何答复?”

    黑肤老妇“哼”了一声说道:“想不到当年身背无数情孽的‘风流美剑客’卫天衢,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从我在这海外孤岛把你找到,从头至尾,屈指算来整整一十八年。

    年年受我五毒酷刑,依然倔强到底。但今年情势与昔年大不相同,苗岭阴魔邴浩业已练复久僵之体,二度出世,功力比前更见玄妙。诸一涵与葛青霜两老鬼的那点能耐,已有了抵制之人。双方并已约定三年后的中秋佳节,在黄山始信峰头,论剑较技。我今年晚来见你,就是因为远赴苗疆,与邴老怪商洽一件机密大事所致。

    “宇文屏昔日就为了你这冤家,做出那等伤天害理之事。这多年来,时时提心吊胆,防备诸一涵、葛青霜两人,万一探悉内幕,彼此和好,联手向我算旧账,以致东飘西荡,连个固定居所都不敢有,精神**所受苦痛,可以想见。哪知你却丝毫无动于衷,自叛我私逃,在此发现你踪迹以后,年年劝说,岁岁成空。每次均是气得我使你受尽苦刑,再行救转。黑天狐宇文屏阴刁狠毒之名,冠绝海内,但对你却纯系一片真情。体看每年加以折磨,那还不是爱极生恨所致?今年与往岁不同,我离此之后,即往仙霞岭天魔洞,邀请摩伽仙子同下苗疆,与邴浩老魔埋头合练一种能将那些自称正派名门的狂妄之辈,一网打尽的‘三绝迷阳勾魂大阵’,不到论剑期前,绝不出世!

    “今日来此,系与你作最后一次谈判。倘若与我同行,彼此言归于好,他日借邴浩老魔与摩枷仙子之力,铲除诸、葛、医、丐等人以后,趁其不备,连老魔头带摩伽一齐下手,武林之内岂不惟我独尊,再无顾忌,任性逍遥。倘你仍然倔强,则我五毒仙兵之中,你尚未尝过厉害的‘万蛇毒浆’与‘蛤蟆毒气’一发,休想再活。我之秉性,你所深知,言出必行,绝无更改,望你三思再答。”

    葛龙骧闻言不禁喜出望外,暗想恩师与冷云仙子多年嫌怨症结,原来就在这黑天狐字文屏身上。倘在今天能使真相大白,岂不了却二老多年心愿,也可略报师恩,遂越发凝神仔细窃听。

    石上盘坐的长须长发怪人,听黑天狐把话讲完,猛然双目一睁,精光电射,冷冷说道:

    “卫天衢自当年见你手刃亲夫,而用嫁祸江东之计,使诸一涵、葛青霜失和之后,悟彻美人蛇蝎之旨。已运慧剑,斩情丝,来到这海外孤岛,仟悔当年罪恶;不想你苦苦追踪,仍然被你寻到。前几年功力远逊,受你残酷折磨,委实心中愤怒而未敢言宣。但近六七年,我独自空山面壁,不但悟出不少神功,连释道两家的循环果报之理,也已领会不少。每次受你酷刑,并非无力抗拒,不过是深忏前非,故意借你所施,为我稍减前半生的一身风流罪孽罢了。

    “顷闻你所言,心肠之毒尤甚昔日,要我重蹈孽海,岂非梦想?前面现有池水,你自照照尊容,昔年美妇,今日妖婆,红粉骷髅与名利皆空之道,难道真就不能勘透?独霸武林、惟我独尊,可能挽得住你青春不逝?风尘莽荡,白发催人,你不过四十六岁之人就成了这样龙钟老态,再过几年,还不是三尺孤坟、一堆朽骨而已。我们昔日情分确实不浅,你如能听我所劝,彼此回头,我愿意陪你同找诸一涵、葛青霜二人,诚诚实实说明当日经过,听凭处置。事隔多年,又系自首,也许诸、葛二人,海量相宽,予以自新之路。那时我也心安理得,与你永为道侣,在所不辞。倘诸、葛不肯相有,则我也愿陪你一同横剑伏尸,以谢当初罪孽。

    “你如不听忠言,一错到底,妄想倚仗什么邴浩老魔与摩伽妖妇之力,以逞凶威,则邪不胜正,理所当然异日结果,已可想见。我岂肯以这已自孽海回头之身,再随你回头造孽!

    再若多言,无非枉费唇舌。这多年来,年年受你毒刑,伤了又治,治了又伤,体内已然自生抗力。你所认为奇毒无伦之物,像什么‘万毒蛇浆’、‘蛤蟆毒气’,对我已不会发生任何作用。但你若想杀我,倒甚容易,我必不加抗拒,让你趁心如愿就是。你不要以为我故作虚言,不信你就看看我这‘五行掌力’,是否要比你高出几成火候?”

    说罢,双手分往所坐大石之上一搭,“格崩”连声,竟被他生生抓下两块大石。双掌一合,闭目行功,刹那之后,双掌一搓一扬,掌中青石已然化为两把石粉,随风吹散。

    黑天狐见状,微微冷笑说道:“想不到你不曾白度时光,居然独自参悟练成了这厚功力。

    但字文屏话既出口,绝无更改。你既然如此脓包,惧怕诸、葛二人威势,何不把昔年之事告密,索性站在他们一边与我对敌?”

    卫天衢目注黑天狐摇头叹道:“你枉负武林十三奇之称,怎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透。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多年来,你就以为诸一涵、葛青霜真个探不出当年底蕴?就是你我刚才所言,也并非不可能已入第三人之耳呢。”

    葛龙骧不觉一惊,暗想这昔年叫什么“风流美剑客”的卫天衢言中之意,竟似已知有人窥探。但明明见他除了对黑天狐谈话之外,连眼皮都没有抬过,自己踪迹是怎生泄漏?他赶紧屏气静声,不敢稍动。

    果然黑天狐宇文屏闻言之后,脸上勃然变色。目光如冷电一般,四周环扫,并且特别向葛龙骧所藏身的古松之上,多盯了几眼,见无丝毫动静,才回头冷笑一声对卫天衢说道:

    “我就不信诸一涵、葛青霜的力量,竟能达到这海外孤岛。昔年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倘再有第三人知晓,我如让他活在世间,就枉称这黑天狐三字。你既拒我请,绝不再求,彼此前情尽断,已为不世仇敌。何必故示大方,说什么不加抗拒,真如这样,岂不死得太为冤枉,何况我也不领此情。你说我五毒仙兵对你已无作用,我偏不服,就以这些无用之技,会会你的五行掌力如何?”

    卫天衢合掌低眉,沉声答道:“我与你前生夙孽,今世清还,岂肯再为来生制造恶果,五行掌力纵然足可胜你,绝不使用。你尽管把你自称的什么‘五毒仙兵’一齐施展,卫天衢甘心延颈受戮。但我在临死之前,尚须一尽最后忠告。你居心行事,过分歹毒,将来果报临头,必然惨到极点。我与你总算相交一场,永诀赠言,今后你再欲伤天害理之际,务须缩手三思。当知神道昭昭,就在你举头三尺。”

    葛龙骧到此时,虽仍不知全部底蕴,但已约略听出这黑天狐字文屏,昔年曾经做过一件手刃亲夫的伤天害理之事,而用嫁祸江东之计,害得恩师与冷云仙子失和。

    这长发长须的风流美剑客卫天行,也因此看透宇文屏的蛇蝎心肠,与之分袂。但逃到这海外孤岛之上,仍为宇文屏追及;宁可年年忍受酷刑,均不愿再度随之为非作恶。听二人问答之词,这卫天衢确已明辨是非,立心向善,着实可敬可佩。但他对这黑狐宇文屏,却似仍有余情;否则那么高的五行掌力不用,竟然甘心在妖妇手中,延颈受戮。宇文屏妖妇的五毒邪功,久闻厉害,倘果真下手之时,自己究应显露行藏奋勇救人,还是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他这里正在心口相商,那黑天狐宇文屏已经气得满头发丝,根根劲直如针;手中奇形铁杖在地上不住丁丁连捣,捣得碎石乱飞,火星四溅;几度伸手攒住腰间绿色蛇尾,面容狞厉,欲拉又止。卫天衢却始终合掌低眉,对她那副凶相,连看都不看一眼。

    黑天狐沉吟至再,一声长叹,怒发垂垂自落,向石上端坐的卫天衙,缓缓说道:“宇文屏自出道以来,杀人向未眨眼,但与你昔年枕席深情,毕竟不同。我‘万毒蛇浆’几度欲发还休,现索性决心为你破例,再给你片刻时光,重行思考。须知违抗黑天狐法令之人,从无一线生机。此番对你,实是特降殊恩,再若执迷,就怪不得宇文屏心毒手狠了。”

    葛龙骧听这黑天狐宇文屏几次提到“万毒蛇浆”,知道此物必然极为厉害。但看她身上所盘的绿色长蛇,不似真蛇活物,妙用何在,倒真参研不透。思念至此,洞前的一幕人间惨剧,业已发生。

    卫天衢听宇文屏再度出言恫吓,依然未为所动,和声答道:“卫天衢一念知非,此心如铁。我已拼却已身啖魔。十八年来如同一日,全身骨肉凭你处置,你何必再示恩多话,还不动手?”

    黑天狐宇文屏突然一阵纵声长笑,笑声历久不断,凄厉慑人心魄,连葛龙骧远在数丈以外,都觉得肌肤起栗,头皮直炸。

    黑天狐凄笑一收,满口牙关挫得格支支地直响,一字一字地沉声说道:“卫……天……

    衢!宇文屏真想不到,你那心肠,居然比我……还……狠!”

    话音刚落,一阵金石交鸣之声,黑天狐宇文屏把掌中奇形杖往地上一顿,生生插入石缝之内四五寸深;右手往怀中一掏一抖,一根**尺长、尖端形若蝎尾、满布倒须钩刺的墨绿色软鞭,“刷拉”一声,鞭梢垂在地上,切齿恨声说道:“卫天衢!我蝎尾神鞭已然在手,这顿楚毒之难于禁受,你所深知。永诀在即,宇文屏对你破例一再宽容,此时如肯改口从我,仍然饶你不死。”

    卫天衢双目微开,含笑说道:“魔劫千端,无非是幻;灵光一点,自在心头。你毒手虽多,毁了我色身血肉之躯,动不了我择善固执之念,多言岂非无益?”

    黑天狐宇文屏这次死心塌地,不再开言,双目凶光炯炯,注定在石上盘坐的卫天衢,满头怒发,二度蓬起,右手一举,蝎尾神鞭在空中抢了一个大半圆弧,“刷”地一声,向卫天衢连肩带背打去。卫天衢果如所言,不但未加抗拒,眼见鞭到,仍端坐原处,避都不避,长鞭过处,一溜血肉随着鞭身倒刺,扫带而起。

    卫天衢挨了一鞭,依旧泰然自若。但古松上暗暗窥视的葛龙骧,却已几乎沉不住气,紧攒降魔杵柄,跃跃欲加援手。

    黑天狐宇文屏果然名不虚传,下手又狠又快,蝎尾神鞭刷刷刷地不停飞舞,卫天衢已然挨了十几下毒打,所中均在肩背之处,皮开肉绽,上半身简直成了血人一般,但仍一声不哼,毫未相抗。

    葛龙骧天生侠胆,一见这等惨状,早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刚从密叶之中往上长身,突然看见卫天衢竟似受不住黑天狐的毒打,微微将身一偏;但却借这一偏之势,挡住黑天狐眼光,遥向葛龙骧藏身古松,微微摆手。

    葛龙骧这时才知卫天衢果然早已发现自己,但仍猜不透他何以摆手示意,拒人相救,不由略微一怔。这时黑天狐也自收鞭纵出,阴丝丝地说道:“你也受不住我蝎尾神鞭的这顿毒打么?解毒灵丹在此,快些与我服下,免得一下就死,使我扫兴”。说罢把蝎尾长鞭依然盘成一卷,揣向怀内,扬手掷过两粒丹丸。

    卫天衢目光微睨古松,一伸手接住黑天狐所抛丹丸,仍然极平和地说道:“我方才不是已告诉你,这多年来,年年熬受你各种苦刑,体内自生抗力。这种解毒灵丹,用它不着,留着解救其他被你相害之人吧。”

    黑天狐怒声叱道:“你简直叫做痴人说梦!居然还想救人,怎不问问谁来救你?反正今天不叫你尝遍我的五毒仙兵,绝不让你轻易死去!下面我要用‘飞天铁蜈蚣’断你双臂,跟着就是‘守宫断魂砂’及‘万毒蛇浆’、‘蛤蟆毒气’,一样胜似一样厉害,还是让你那种‘自生抗力’多生些好。”左右手同时向空中一挥,嘶嘶两声锐啸,划破空山沉寂,两条七八寸长的精钢淬毒飞天铁蜈蚣,在半空中分走弧形,直袭卫天衢的左右双臂。

    卫天衢任她嘲笑张狂,视如无睹。就在两条铁蜈蚣眼见打中他双臂时,突从洞口对面的古松之上,也传来一阵破空风声。两段松枝,被人用巧拨千斤的内家借力打物手法,把黑天狐所发的独门暗器飞天铁蜈蚣,生生击偏数尺远近。

    原来葛龙骧看卫天衢有力不施,甘心忍受黑天狐所加无边楚毒,心中过于不服。眼看他双臂就要断在飞天铁蜈蚣之下,岂肯真正见死不救?随手折了两段松枝,运足功劲发出,人也自古松枝巅纵身而起。

    他知道这一出手,黑天狐必难善罢,蓄意先声震人。所居地势,本就比洞口为高,又是由松巅往上猛纵,等到势尽,才行掉头扑下,声势果然不凡。

    卫天衢、黑天狐二人,只觉得一条人影如同神龙戏空一般,在十余丈高处,夭矫而降。

    葛龙骧自高扑下,轻风飒然,但临到地前,突又潜收功劲,飘然而坠,点尘不惊。他向黑天狐字文屏傲然说道:“在下偶然过此,在松巅稍憩,听得分明。这位卫老前辈十八年面壁空山,是非悟彻,不愿再做那些危害人群之事,你怎的还要苦苦相逼?黑天狐字文屏,你名列武林十三奇,总该有点见识;人家卫老前辈五行掌力,分明已到碎石熔金地步,岂是惧你?不过想以无边慈悲心肠,宁愿身入地狱,以求感化你这种恶人而已。您一再丢颜逞凶,简直不知羞耻”

    黑天狐宇文屏自飞天铁蜈蚣,被松枝击落,便知来者身手不凡。再看葛龙骧从空扑下的美妙身法,越发心惊。等到看清来人面目,那样狠毒凶残的著名妖妇,竞然周身毛骨惊然,暗暗胆颤。

    葛龙骧话一讲完,石上全身血污狼藉的卫天衢,竟与黑天狐宇文屏同时急急开口问道:

    “来人莫非姓葛?”

    葛龙骧也是悚然一惊,暗道怪事真多,这海外孤岛之上从未谋 面之人,竟知自己姓葛。

    也未答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卫天衢一声长叹,闭目不语。黑天狐字文屏足下微微后退,口 中颤声地问道:“你是不是衡山涵青阁,不老神仙诸一涵门下弟子? 冷云仙子葛青霜可认得么?”

    葛龙骧见这狠毒凶残犹在崂山四恶以上,江湖中闻名丧胆的 黑天狐字文屏,竟似有点畏惧自己,倒真有些大惑不解,听她又猜 出自己师门,更觉诧异。但转念怀想,她既露怯意,索性将她唬退 岂不省事。遂扬声答道:“老妖妇所料不差,你昔年嫁祸江东之计,业已败露。我恩师涵青阁主人与冷云仙子已然和好,正联袂到处搜寻。你还不快痛改前非,找一个人迹不到之处,销声匿迹,死期就不远了。”

    但他哪知其中另有因果,就是这几句话,已然弄巧成拙,被对方听出诸一涵、葛青霜尚不知昔年隐秘。但今日与卫天衢所言,却机密尽泄,岂肯再留葛龙骧活口。

    黑天狐宇文屏听葛龙骧讲完,面容突转惨厉,狞笑一声说道:“小孽种!乳臭未干,也敢谎言欺人。我来问你,宇文屏昔年所作何事?”

    葛龙镇本来不明底细,一下真被问住;方自蹑蹑难答,耳边突听遥天之中似有鹤鸣。

    黑天狐宇文屏见他这等张口结舌神情,也确知昔年隐秘尚未尽泄。嘿嘿一阵冷笑,叮然一响,那根插人石中的奇形铁杖,业已拔在手中,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葛龙骧,目光冷峻,面容凄厉已极!

    葛龙骧知她即将发难,正在凝神戒备,身后石上的卫天衢突然一声大喝道:“宇文屏!

    你体要罪上加罪,再造恶孽!”

    黑天狐狞笑一声,右手铁杖举处,机簧一响,杖头形似蟾蜍之物的口中,突然喷出一团黄色烟雾。

    葛龙骧知道蟾蜍所喷黄雾,大概就是所谓“蛤蟆毒气”,哪敢怠慢,慌忙抛却手中降魔作,十指齐弹,用弹指神通的疾劲罡风,想把黄雾撞散。

    哪知“弹指神通”,虽然威力甚大,但用来制这“蛤蟆毒气”,却不对路。黄雾经罡风一撞,中心虽被撞散,却向四边弥漫,来势反而更快。同时黑天狐宇文屏,趁葛龙骧十指刚刚弹出,未及回收之际,左手猛扯腰间所幡绿色蛇尾,先前搭在胸前软绵绵的蛇头登时怒抬,从蛇口之中喷出一片青色奇腥光雨。

    这“万毒蛇浆”,是黑天狐宇文屏五毒邪功之中最称厉害之物。它系搜集二十二种毒蛇毒液,再加配药物,熬炼成浆,灌在身上所盘那条假蛇腹内。机关设在蛇尾,只要伸手一拉,肩上蛇头立时怒抬,毒浆也自蛇口喷出,轻重远近,无不由心。这与人对面动手之间,均可随时应用,端的防不胜防,奇毒无比。;

    但她蛇浆搜集配制,太已艰难,十余年操作聚集所得,不足使。用十次,故黑天狐对此物极其珍惜,非到功力不敌,性命交关之际,绝不轻用。今天因有鬼胎在身,自己与卫天衢所谈之话,一传到诸一涵、葛青霜耳内,立刻便肇杀身大祸。何况更从葛龙骧面貌辨出,正是多年心头隐患,立意除掉,所以一动手就用上了看家本领极毒煞手。

    “蛤螟毒气”与“万毒蛇浆”,双双并发!她这两般毒技,连龙门医隐柏长青都引为大忌,专门为它埋首天心谷,用朱藤仙果与千年鹤涎,苦炼解毒灵药;葛龙骧功力、经验两两相逊之下,如何能逃此。厄。果然未及蛇浆上身,葛龙嚷一闻那团黄雾异香,头脑已晕眩。

    神智模糊之中,只听得先前所闻鹤鸣之声,越来越急;身后卫天衢也怒声大喝,并有一片极劲掌风,把自己震倒,脸颊之间,粘上几点凉冰冰的似水非水之物,奇腥刺鼻,人便失去知觉。

    不知多久以后,葛龙骧神志渐复,仿佛耳边有人笑语之声,要想睁眼观看,只觉两片眼皮,有如千万斤重,竟自睁不开来。只听那位风流美剑客卫天行的口音,呵呵笑道:“一托天佑,二仗大师的无边佛法,此子竟保无恙。不然卫天衢罪上加罪,便历万劫之苦,也难消此孽了。看他眼珠在眶内转动,人已醒转,但尚须以极高功力,助他补益真元才好。大师这场功德,做个彻底吧。”

    另外一个清亮女子口音答道:“卫道友一念回头,已登彼岸,尚有何孽可言?你五行掌的乾元罡气,为他补益损耗,最是当行出色,尽管施为,不必过谦了!”

    卫天衢也自笑诺,葛龙骧随觉得一只手掌,按在自己的命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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