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聚散本无形 月明几度
第二十三章 聚散本无形 月明几度 (第2/3页)
韦明远现在约略已知道这老人愤世嫉俗的原因,觉得他虽然过于偏激,但也不无理由,遂耐心地解释道:“我不否认世上确有坏人,但是好人更多,你当年受了什么刺激,不妨说出来,也许我可以指出你的错误,使你改变一下观念。”
谁想碎心人不闻此言还好,一闻此言,竞如同一只疯虎似的直扑过来,身法诡异,招式毒辣,似乎一心要把韦明远置于死地,方能称心。
韦明远一面招架,一面惊心,他此刻之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可是要对付目前这个老人,尚感十分吃力。
二人激战至二十余招,每一招无论攻守,都是至奥的上乘武学,赵大在旁瞧得目瞪口呆,他只知尊敬韦明远,那完全因为杜素琼之故,今日见他与这碎心人交手,自然而然萌起一阵衷心的敬意,在一旁高声地叫道:“韦爷!俺今天可服您了,从此以后,您就是要俺下河变王八,俺也不皱眉头。”
韦明远一心只顾打斗,没有回答他的话。
可是那老人却突地劈出一招,叫道:“且慢!”
韦明远愕然住手,不解何故。
碎心人却回头对赵大道:“我们现在尚未分出胜负,可是以你看来,我们哪一方会胜?”
赵大满怀信心地道:“当然是韦爷了。”
碎心人不服气地道:“你怎可断定,从你口气听来,你以前并不知他武功深浅吧。”
赵大道:“是的!今天俺是第一次看见韦爷施展,可是俺相信韦爷一定会赢的。”
碎心人道:“你何以为凭?”
赵大道:“什么也不凭,韦爷虽是我的主人,虽然他刚才救过我一次,这些都不是令我敬服的原因。”
碎心人急道:“我就是要知道那原因,我一生始终在想,为什么我常受人欺骗哄瞒陷害,而没有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尊敬我。”
赵大道:“这很简单,韦爷在与你比斗时,你们的招式一样地奥秘,可是韦爷每一招都给你留下三分余地。”
碎心人不服气道:“他不留三分余地,也不见得能伤得着我。”
赵大道:“对的!韦爷并非故意给你留三分余地,而是在举手投足之间,自然地表现出来,这就是他伟大的地方,这是天生的气质,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会具有的!”
碎心人想了一下,点头道:“有点道理,今天他对我生出同情之心,我也觉得很自然,一点不像别人同情我那样令我反感,也罢!今天我就破个例,不杀你们二人吧。”
赵大怒声道:“想杀你也杀不了。”
碎心人也大声道:“杀得了我也不杀,再见!我要走了。”
韦明远见他拔腿要走,忙道:“老丈,且慢!”
碎心人立定脚步道:“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韦明远诚恳地道:“我还是方才的那句话,老丈何不将过去之事,告诉我一遍,尤其是那两个欺骗老丈之人,老丈说出来,或许我能代老丈寻访一下。”
碎心人迟疑了一下道:“往事重提,徒乱人意,我受了他们的陷害,被困在一所山洞中,整整有四十年之久,直到不久之前,我才脱困而出,那两个人却不知去向了。”
韦明远道:“看老丈的功夫,那二人亦必是练武之人,老丈说出来,在下也许有个耳闻。”
碎心人望着韦明远道:“小子!你功夫不坏,看来你在江湖上一定很有名气。”
韦明远谦逊一笑,赵大却骄傲地道:“韦爷外号‘太阳神’,十几年前已名满江湖,现在更是宇内无双第一奇人!”
碎心人摇了摇头道:“我四十年未曾履足江湖了,四十年前我也不太在江湖走动,这些事我不太清楚。”说完忽然以怀疑的眼光望着韦明远道:“不对呀!小子,瞧你现在最多二十几岁,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子,怎么会在江湖上享有盛名?”
韦明远微笑道:“在下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碎心人不信道:“四十岁?小子!你别唬人!四十岁是这个样子?除非你吃了仙丹。”
韦明远仍是含笑道:“老丈说对了一半,在下虽未服过仙丹,却服了一颗师门遗宝驻颜丹……”
他才说至此处,碎心人脸色大变道:“什么?驻颜丹,小子!你再说一遍?”
韦明远虽觉他神色有异,仍是坦然地道:“是的!驻颜丹与拈花玉手,夺命黄蜂合称为天香三宝,俱是我师母天香娘子的遗物。”
碎心人的脸色大变,怔了一阵,徐徐地道:“你师母……那天香娘子她叫什么名字?”
韦明远愈来愈觉奇怪,但还是据实回答道:“在下从未听师父说过,而且也未便动问,江湖上只传说天香娘子,从无人道过她老人家的名宇!”
碎心人再接一句问道:“那么你师父叫什么?”
韦明远笑道:“先师隐居幽灵谷,早岁人称天龙大侠……”
碎心人突然暴怒地道:“我只问他叫什么名字,谁爱听那些罗嗦……”
韦明远觉得这老儿的态度怪得出奇,只好耐着性子道:“先师姓姬,讳子洛……”
碎心人一脸厉容道:“你说先师,莫非他们都死了?”
韦明远道:“是的!师母先行西游,先师伉俪情深,待将技艺传我之后,亦自动殉情,相继幽灵师母于地下………
碎心人突地抢天长啸,声音极是哀痛,仿佛骤闻最悲哀讯息,痛泪直流。
韦明远惊问道:“前辈莫非与先师有旧?”
他见碎心人突然伤心痛哭起来,以为他与姬子洛必有交情,念及师门深思,所以语调亦温和谦恭多了。
碎心人却仰天是一阵气愤狂笑,眼中依然泪水汪然,良久始厉声道:“姬子洛,陈艺华,你们这一对狗男女,骗去了我的东西,陷害了我四十年,怎么就一死了之了!你们死得太早了,叫我怎么不伤心啊……”
叫完又啊啊大哭起来。
韦明远听得莫名其妙,却又似有点明白地问道:“老丈所说陷害你之人,会是先师夫妇?”
碎心人拭泪狂呼道:“是的!不是那对狗男女还有何人?天香娘子陈艺华,她是个最无耻的淫妇,天龙大侠姬子洛,他是个最卑劣的恶徒,大不长眼,怎么不让他们活得久一点,让我能手刃他们,把他们的心剜得粉碎……”
韦明远愤怒填膺,亦大声道:“你胡说,我师父师母,岂是那种人?”
碎心人哭了一阵,现已开始镇静下来,闻言冷冷一笑道:“一点不假,陈艺华原本是我的妻子,可是她却偷姘了姬子洛,姬子洛原来是我的朋友,可是他却夺去了我的妻子,他们两个人更假惺惺地瞒着我,最后被我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居然联手对付我,将我打落深谷,我在谷底的一个洞中埋首四十年,方才练成绝艺,矢志要向他们报仇。”
韦明远见他说得极是逼肖,几乎要相信了,但是立刻又反驳道:“胡说!我虽未见过师母,却见过她的石像,像她那样天姿国色,如何会嫁给你这种形貌狞狰之人。”
碎心人的脸上浮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道:“你爱信不信,你所说的天香三宝,就是我给天香娘子的聘礼,而且她确实跟我拜堂成亲过。”
韦明远笑道:“我不相信。”
碎心人道:“你不信也得信,这是事实。”
韦明远道:“事实讲究证据。”
碎心人道:“你要什么证据?”
韦明远道:“人证!物证!你信口胡说,怎足令人取信?”
碎心人想了一下道:“年代太久了,一切物证都湮灭了,假如你一定要找,我可以提出一项,那就是驻颜丹的配方,那是我家的传家秘方。”
韦明远将信将疑地道:“你即使能再造驻颜丹,亦不能令人相信你的话。”
碎心人再想了一下道:“物证既不足受信,只有人证了,我与陈艺华结婚三载,生下了一个儿子,他若未死,今年也该有四十几岁了,你若能找到他,一切自可得到解答。”
韦明远心中渐渐开始动摇地道:“师尊生前跟我谈过许多事,怎么丝毫未尝提及这一点?”
碎心人冷笑道:“那是他的丑事,怎会向你道及?”
韦明远沉声道:“事实尚未确定之前,不许你诬蔑我的师尊!”
碎心人点头道:“好!我暂时不骂他,你可以去寻访一下我的儿子,找到了他你就无话可说了。”
韦明远已微现痛苦之状道:“你儿子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到哪里去可以找到他。”
碎心人黯然道:“我受陷害之时,他才三岁,人事不知,陈艺华绝不会让他再冠我之姓,因此我无需告诉你他的名宇,至于哪里去找,我约略可以透露一点,不过也不能确定,你可以到关外一个名叫周村的地方去问问看,但愿他仍活着在那里!”
韦明远脸色突然一变道:“那么你是姓周了,你的名字叫周正。”
碎心人脸色大变道:“周正…不!不是我!周正早死了,我叫碎心人,我心已碎,有友不义,有妻不贞,我的心怎能不碎,我的人怎能不死?”
姬子洛在传艺之际,曾经告诉过韦明远,说他有一个童年的游伴,名叫周正,二人感情十分融洽,他当时叙述之际,脸容微变,韦明远亦未在意,现在由这碎心人的神色来看,他必是周正无疑,前后印证,韦明远几乎要相信了,他心中充满着矛盾与痛苦,极力希望它不是事实……
碎心人长叹一声道:“四十年未见,我亦不知我那儿子会成什么样子,不过他鼻心有一颗黑痣,那是他不贞的母亲所遗留的,这记号总不会随时日而改变。”
韦明远心中又是一动,他在初见杜素琼之际,也见到了天香娘子的石像,鼻心正有一颗黑痣。
韦明远一时心血激动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碎心人徐徐一叹道:“说之徒增烦恼,我实在不愿提起。”
韦明远又茫然了,半晌之后,忽然地又问道:“若你所说是真,你已知我是天龙传人,为何不想报仇?”
碎心人突地大笑道:“问得好!老实说,我本有杀死你之意,可是我立刻改变了主意,第一、我发现你的功夫并不在我之下,杀你颇为不易,第二、我想你既是姬子洛的弟子,而且颇有正义感,我只要告诉你这件事,就可以毁了你,毁了你比杀你更令人痛快……”
他说到得意之处,厉声长笑,那笑声若令常人闻之,几可碎心裂胆。
韦明远愤然作色道:“我本来对你尚有一丝好感,现在已荡然无存矣。”
碎心人厉笑道:“我不要你的好感,我只想杀掉你,因为你对我表同情之后,我心中居然无法萌起杀你之念,这令我担心,我自脱困之后,未及半月,即已杀了二十余人,俱是为了要对我表示怜悯之人,奇怪的是我竟不敢杀你……我一定要毁掉你先使你那股慑人的气质溃掉,你便与常人无异,斯时杀你与否,其权在我而不在你了。”
韦明远听完这番话,不禁有毛骨悚然之感。
赵大突然大声道:“呸!韦爷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会因这点小事而改变他的气质。”
韦明远憬然而悟道:“谢谢你!赵大!不是你提醒,我几乎迷失了自己!咱们走吧。”
赵大答应一声,跟在他后面待发。
碎心人道:“你此去何处?”
韦明远朗声道:“我这次来,本为找我的儿子以及另两个女孩子,现在既然发生这事,我当然以师门为重,现在我就赶到关外去,希望能找到一二知道内情之人,为我师父及师母洗刷一下。”
碎心人道:“假若你发现他们确实做过这些事,又待如何?”
韦明远庄容道:“我师父师母,举世誉为无双侠侣,即使他们那样做了,也必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我若发现他们真要做了那些事,我一定会找出他们所以如此做的原因。”
碎心人略感意外地道:“即使你能找到原因,须知众口铄金,我若此刻对武林道宣布你师父师母的当年丑事,江湖人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韦明远道:“随便他们信谁的,我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碎心人道:“假若你师父真做过错事呢?你还那样尊敬他吗?”
韦明远此时智堂明朗,神情坚决地道:“一日为师,终生如父,纵然聚九州之铁,铸错于我师父一身,亦不会稍变我对他老人家半点仰慕之忱。”
碎心人怒道:“他哪一点能令你如此心折?”
韦明远朗然道:“恩师挟天下无双绝技,却能为了坚贞不渝的爱情,埋首幽灵谷,然后从容就死,只此一端看来,他老人家断不会做出卑劣之事。”
碎心人尖声叫道:“那他为何那样对我?”
韦明远道:“这也许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也许是你的误会,我在未明真相以前,无以答覆你!”
说完率着赵大,掉头不顾而去。
走了几步,他突又站住道:“我尚有一事未明。”
碎心人道:“除了要我重述当年旧事外,任何问题我都愿回答你。”
韦明远道:“最先我听你所讲的悲歌,好像你胸中满怀思子之情……”
碎心人凄然道:“是的!父子之情乃人类之天性,尤其到了我这般年龄更是难免。”
韦明远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己到关外去走一趟?”
碎心人长叹道:“此地不堪重游,此景不堪重见,我这颗破碎的心,已不能再受打击了。”
韦明远:“伤心之地重临,固是难堪之事,但若能与你的儿子重逢,亦未尝不是一件喜事,忧喜参半,我认为你值得一试!”
碎心人摇头道:“不!我不能去,我心中虽是想去,实在又不敢去。”
韦明远不解道:“这我就不懂了。”
碎心人凄惶地道:“我被困深洞之中,只有两种力量在支持着我,一种是仇恨,一种是爱,仇者已死,早年人事变幻,爱者不可知,假若我这一去,得不到儿子的消息,我这一生什么都完了……”
韦明远道:“那么你愿意永远在空洞的希望中摸索?”
碎心人道:“这又不然,所以我叫你去,希望你能带个确信给我。”
韦明远略一思索,毅然道:“此去关外不远,最多一个月,我必定回来给你一个讯息。”
碎心人道:“好!一个月后,我准在燕京城外妙峰山上候驾。”
韦明远默然一拱手,与赵大回头绝尘而去。
碎心人望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也摇头叹息地走了。
片刻之后,酒肆的后院钻出两个人,却是胡子玉与东方未明。
眇目断足的胡子玉,挂着一双钢腿,兴奋地大笑道:“好收获!好收获!神龙不见首尾的姬子洛,想不到会有这一段波折,韦明远啊韦明远,只要有这么一个碎心人在,我敢担保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宁了……”
光阴弹指即过,又是新月如钩。
韦明远与赵大脸色凝重地步上妙峰山,这山并不高,然而奇峰挺拔,丽景大成。
山上有舍身崖,据云若是有人虔心礼佛,在神前许愿,然后从崖上跳下去,不但不会丧生,反而得偿所愿。
官府有鉴于此,特设禁令,不许民众随便登山,所以除了香期之外,这儿经常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韦明远与赵大一步步地朝上迈去,步伐沉重,本来这一点山路对他们说来,应是轻而易举的事,那么是什么阻住了他们的脚程呢?
是内心沉重的负担。
他们甚至于怕登这座山峰。
自从上次遇碎心人后,韦明远的心中即充满了矛盾。
碎心人的叙述情恳意挚,应该不是在说,天龙姬子洛的朗星亮月风标,也不像是个谋人妻子的无耻之徒。
这中间孰是孰非呢?他只有去一探究竟了。
可是他带回来的是什么呢?
是一个难以启口的讯息。
慢慢的终于爬上峰头了,那一个个峻奇巍拔的山峰,在新月婉约的柔光中,好像都成一头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二人来至峰顶,先等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并无一丝声息。
韦明远先低声道:“碎心人!老丈,你来了没有?”
峰头寂然如故,只有宿鸟偶起,风振树梢。
韦明远等一下忍不住再放大了一点声音:“碎心人,周老先生,晚辈应约前来……”
一言未毕,身后顿感劲风迫体。
基于一种本能,他向旁边一闪,避过了无声无息的一招偷袭。
刚一定神,发现那偷袭之人竟是与他们邀约的碎心人。
此刻他满脸都是愤急之容,白发散乱,已陷入半疯狂状态,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又自猛扑过来。
韦明远见他一言不发,即自出招猛攻,心中微有所觉,遂抖起精神,连拆数招,然后猛力一拳,将他震开数步,攻势微遏,随即大喝道:“我准时应约前来,原是为向你报告消息而来,你不问青红皂白,就乱打一通,这算是什么意思?”
碎心人目毗发竖,厉声道:“小狗才,你……你跟师父是一块料,凶残,奸狠,无恶不作……”
韦明远微怒道:“你怎么出口就伤人?”
碎心人大叫道:“我骂你还算客气的,我恨不能一掌劈死你,将你击为肉泥,方称我心。”
韦明远微惊道:“你为什么恨我如此深?”
碎心人流着泪道:“你粉碎了我在人世仅有的希望,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怨仇?”
韦明远微有了然,不由怒道:“你这人不讲理,我是一片诚意,给你送消息来,虽然我带给你的不是好消息,可是咎不在我,你怎能迁怪于我?”
碎心人道:“你要带给我的是什么消息?”
韦明远略一迟疑道:“当然是有关你儿子的。”
碎心人咬着牙道:“我儿子怎么样了。”
韦明远略有困难地道:“很是抱歉,我不知道,因为我到达周村,那里已成一片废墟……”
碎心人突然地插口道:“在你到达的前一大,刚好一把劫火,烧掉了整个村子,举村之人,死无瞧类,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对也不对?”
韦明远惊道:“是的,你怎么全知道了……莫非你跟在我身后去的?”
碎心人大叫道:“我真恨我没有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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