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佳儿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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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佳儿痴儿 (第1/3页)

      无故向陌生人下跪,本是极为委屈之事,但狄小珊竟丝毫不觉委屈,自自然然地含笑跪下。

    灰衣尼姑双目虽然未睁,却根据对方的动作声息,把位置弄得十分清楚!

    她那只手儿莹白如玉,手形也极为美好,缓缓抬起,向狄小珊头顶的“百会穴”按去!

    这是极危险的动作..

    因为“百会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灰衣尼姑若起不良之心,倏然拍下一掌,或是俟掌心与顶心相合之后,蓦然从掌心吐发内力,则狄小珊纵令功力再高也无法抗拒,禁受不起,必将玉殒香消,真正成了“寒霜定灭”!

    故而,狄小珊不自觉的,也是出于本能的,于灰衣尼姑的手儿按到头顶之前,已自提聚“寒霜真气”,准备凝向头顶,保护自己。

    灰衣尼姑似有所觉,嘴角微掀,笑了一笑!

    这一笑,才看得出这位灰衣尼姑的年事已高,但脸上的笑容却极为慈祥和蔼!

    狄小珊看见这样祥和的微笑,心头一片清凉,竟把刚刚凝聚的“寒霜真气”又复散去。

    如此一来,灰衣尼姑的那只右手便毫无阻碍地落在狄小珊的头顶之上!

    没有凶险,没有变化,对方只是在狄小珊的头顶之止微微一按,轻轻一摸。

    摸完“百会”,又摸“玉枕”。

    “玉枕”更是脑后重穴,稍加重力,一拍即死,武林人无不尽力防卫,不容他人侵犯!

    但狄小珊如今已藩篱尽撤,甘心自愿地放弃了任何防范!

    灰衣老尼摸完她的“玉枕”,方点了点头,微微一叹说道:“佳儿!佳儿!..痴儿!痴儿!..你是佳儿,也是痴儿!..”

    这倒是老实话,以狄小珊的绝世根骨,当然属于“佳儿”,她出身北天山大痴谷,是武林中一代奇人“大痴婆婆”的衣钵传人,自然也可说是“痴儿”。

    狄小珊对“佳儿、痴儿”这并非过誉的老实批评,居然感觉太以亲切,听得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跪在地上,向那灰衣老尼合掌膜拜,低声说道;“弟子狄小珊,敬请大师指点痴迷,无任限祷!”

    好,刚才她还把对方当作骗子,或与“孤星、冷月、寒霜”对立的凶邪之属,如今却又把对方视为空门前辈、得道神尼,虔诚膜拜,请求指点!

    灰衣老尼突然神色一怔,口中“喃喃”,低声作偈道:“神功好学忏情难,无我无人岂易勘,云水风萍缘既合,传灯参我绝招三..”

    狄小珊听得大喜道:“大师竟肯把那‘孤星永孤’、‘冷月常冷’、‘寒霜定灭’等三大绝招一齐传给弟子么?”

    灰衣老尼笑道:“招术名称可以随口命称,并无一定,我是慧光偶动,觉得近日或有有缘人路过此间,并似与‘孤星、冷月、寒霜’颇有闪击,才故意起了那三个隐含敌意之名,以期引起你的兴趣..”

    狄小珊心中更惊,觉得这灰衣老尼真是位世外高人,就这轻轻一摸,仿佛连自己的来历身份都被摸出!

    灰衣老尼语音微顿,伸手入怀,摸出一本薄薄的绢册,递向狄小珊道:

    “你且看看,这三招称不称得起‘绝学’?值不值得你下点工夫参究参究?”

    狄小珊接过绢册,略一展视,不禁心头“怦怦”然,又惊又喜!

    原来,这绢册上果然只画了三种招式暨其有关变化,但在行家眼中,一看便知极具精微,威力远在马二凭的“孤星不孤”,萧冷月的“冷月不冷”,以及自己的“寒霜不灭”之上!

    狄小珊手捧绢册,失声说道:“这三招绝学太精微,太奥妙了,但不知是掌法?是剑法?抑或..”

    灰衣老尼微微一笑,接口说道:“只要精微奥妙便可,分甚掌剑,判甚刀枪,练熟以后,大可随心运用,不必像必欲‘定名’那等着相!”

    狄小珊连连点头,灰衣老尼又伸手轻抚她的如云秀发,含笑说道:“去,照这绢册所画,研练研练,万一有不易参悟体会的碍难之处,我再细为口传,我们似有一日夜的缘法,你要好好把握,莫加错过。”

    狄小珊一来也看出这三招绝学绝不寻常,太以精奥,不是轻易所能参悟,二来对这灰衣老尼仿佛由心敬畏,不敢稍违她任何指示,遂如言先把那三式绝招看熟,然后再付诸实习,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才练两遍,她便咦了一声,向那灰衣老尼躬身问道:“请教大师,怎么这三大绝学仿佛不完全是佛门绝艺,其中尚蕴有道家精微?”

    灰衣老尼脸色竟越来越惊地点了点头,向狄小珊表示嘉许说道:“你有此悟力,不愧我适才的‘佳儿’之称,若能尽快参研,更是..”话方至此,身上似乎微微一震,赶紧合掌低眉,口中连念佛号..

    狄小珊并未注意到灰衣老尼的神情,她因乍见绝艺,一心学习,遂不曾注意到其他方面。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演练得一遍比一遍纯熟,灰衣老尼的脸色笑容也一遍比一遍添了安慰,但口中的佛号之声,却一遍比一遍来得低微!直等狄小珊忘却了任何事儿,专心练艺,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总算把这三大绝招暨所蕴变化有了初度了解,并演练得相当纯熟之后,方颇为得意地扬眉笑道:“大师,这三招绝艺的基本变化我已练熟,深微之处,尚待参详,大师还有什么特殊口诀需要传授的么?”灰衣老尼不曾应声,如今口中也停了喃喃不绝的佛号声息!

    狄小珊又复笑道:“大师,绝艺已蒙传授,但大师分明是位世外高人,这献师贽礼,绝不能用金银俗物,狄小珊倒有点为难了呢!”灰衣老尼仍然不答。

    狄小珊心中微诧,转过面来,目光才注,便大吃一惊,再度跪倒,拜了下去。

    原来,那位灰衣老尼在狄小珊专心练艺的这段时间之中,身体情况大有变化,脸色竟红润得宛如初生婴儿一般。但脸色虽红,双睛却闭,鼻间更垂下了两条柱般玉筋!这位空门奇人仿佛绝艺得传,心愿已了,竟告含笑坐化!狄小珊这才想起,自己受人传艺深恩,却连这位大师的法号都尚未请教,委实有点失札!

    她极为虔诚地的拜了三拜,站起身形,仔细打量庵内。

    这才发现,角落上有口大缸,缸外并镌有“此心如愿,万缘皆空”八个苍劲的隶字。

    狄小珊知道这口大缸便是灰衣老尼准备收容她法体之用,可见得这位空门奇人早知功德已满,只运用慧觉神通,等待自己,了结尘世中的最后一段缘法!

    神尼已逝,问号无由,狄小珊只得抱起她的遗体,纳入缸中,就供在佛像右侧。

    先把灰衣老尼的后事处理完毕,然后再在庵中细看一遍。

    狄小珊不是又起贪心,想捡什么便宜,她只是想看看灰衣老尼有无什么遗物!或许可以从遗物之上发现这位前辈的法号及身份,明白她是甚来历!

    谁知除了那口大缸是有心预为布置之外,那灰衣老尼竟似暂时来此,并未居留,以致毫无遗物。

    狄小珊无可奈何,只得望缸再拜,虔诚致谢之后,便倒锁庵门,继续上路。

    如今,她是行走在西北诸省中民生相当凋苦的甘肃境内。

    离开茅庵,时正黄昏,行了三十来里以后,已是夜晚。

    当地的地形太险!

    右面是参天峭壁,一削如砥,无可攀登。

    左面是万丈深渊,烟云迷茫,不知下面有何景况!

    常人到此,难免惊心,但狄小珊艺高胆大,却哪里会对这点路途艰险有何惧怯!

    蓦然间..

    “飕!飕飕!飕!..”

    七道红光,从右面峭壁的十来丈高处,宛如血虹掠空,飞射而落,但却只是射向狄小珊周围,并未对她作甚人身攻击!

    狄小珊微微一怔,止步不动。

    红光敛处,是七面上绘交叉白骨的小小红旗,前后左右,布置参差地分插狄小珊身外数尺,等于是把她包围在这白骨红旗的阵内!

    狄小珊连对红旗来处的峭壁之上看都不看一眼,只发出一声冷笑,扬眉说道:“‘青磷三血手,白骨七红旗’,在中原武林道上极为罕见,难道‘西域双圣’也想问鼎江湖了么?”

    “飕..飕..飕..飕..飕..飕..飕..”

    这回不是红旗射落,是飞降下七条身法相当轻灵、显然具有上乘武功的红衣人影!

    这七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却均身穿一件红色长衫,长衫胸前用银线绣出了两根交叉的白骨!

    七个红衣人分七面卓立,把狄小珊围在当中,由一个仿佛年纪最轻、只有二十二三的美俏少女,向狄小珊含笑发话,抱拳说道:“姑娘是否姓狄,也就是威震武林的‘孤星、冷月、寒霜’之中的‘寒霜公主’?”

    狄小珊目光微注,向这貌相娇美,但两道眼神却相当凌厉冷辣的红衣少女略一打量,扬眉说道:“狄小珊江湖游侠,虽有微名,却不敢当‘威震武林’四字,姑娘是‘白骨红颜’慕容珍么?”

    红衣少女微一敛衽,对狄小珊相当恭敬,双现梨涡,陪笑说道:“狄姑娘既知慕容珍贱号,则对敝上的身份,定更..”

    狄小珊不等这慕容珍话完,便截断她的话头,颔首说道:“我知道你两位主人号称‘西域双圣’,一个叫‘青磷圣母’钟离翠,一个叫‘血手西施’乐圣瑶,但她们潜修西域,一向不入中原..”

    话方至此,慕容珍已接口躬身说道:“敝上乐仙子便是为了狄姑娘特地驾莅中原..”

    狄小珊咦了一声,目注慕容珍道:“‘血手西施’乐圣瑶会为我特来中原,我和她结过什么梁子?”

    慕容珍陪笑道:“没有什么梁子,但敝上所练的‘白雪玄功’似与狄姑娘的‘寒霜绝学’有点相映成趣,遂想一晤狄姑娘,彼此切磋切磋..”

    狄小珊闻言,淡笑一声道:“想不到以‘西域双圣’那等精深的修为,仍然免不了争名俗念..”

    慕容珍仍然执礼甚恭,抱拳躬身,向狄小珊陪着笑脸说道:“古往今来,除了极少数的圣贤外,多少大英雄、大豪杰还不是一样跳不出名利立场,姑娘又何必独责于我家主人?”

    狄小珊哼了一声道:“既然‘青磷圣母’钟离翠和‘血手西施’乐圣瑶,号圣,名圣,其心不圣,慕容姑娘与令主人便五五端阳去赴西昆仑论剑之约,我到时必去,当着天下群豪,以我的‘寒霜’之学,一斗令上的‘白雪玄功’!”

    慕容珍应诺一声,人却不曾退后。

    狄小珊恍然有悟,目内闪射神光,一扫围绕在自己身外的七名身穿白骨红袍之人,冷冷问道:“你们是不是想替令主人打个前站,试试我狄小珊的功力?”

    慕容珍恭恭敬敬地陪笑答道:“敝上并无此意,是慕容珍等自进中原,未遇高人,好容易才瞻仰到‘孤星、冷月、寒霜’中狄姑娘的天人风采,遂想..”

    话犹未了,狄小珊便含笑接道:“好,你们‘白骨七红旗’在西域一带也久著威力,就干脆一齐上吧!”

    慕容珍摇头道:“敝上向不许倚众欺人,慕容珍想单独请狄姑娘略加教迪!”

    狄小珊看她一眼道:“莫非慕容珍姑娘在‘白骨七红旗’中功力最高,足称翘楚?..”慕容珍道:“不敢当狄姑娘如此谬赞,慕容珍只是年龄最轻,承蒙各位兄姊宠爱,各以绝艺相传,以致稍有自诩,不知天高地厚,镇日都想遇上位绝代高人再加指点!狄姑娘,你就..”最后一语,尚未说完,狄小珊已如凤啸龙吟,失声长笑!她这一笑,把慕容珍笑得好不莫名其妙!

    面带惶恐神色,抱拳问道:“狄姑娘为何如此发笑?”狄小珊不等慕容珍再往下问,便手指四外,冷然说道:“你们分站七星方位,分明有群殴之心,又何必这等故意自傲?你主人‘血手西施’乐圣瑶既向我挑战,狄小珊纵无降龙手段,也有伏虎修为,你们若不合手齐上,我就不奉陪了!”

    慕容珍听得狄小珊如此说法,遂向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向其余六名身穿白骨红袍之人高声喝道:“恭敬不如从命,各位兄姊拔旗!”

    话完,伸手一招,在她面前深插入地的那面白骨红旗便自凌空飞入手内!

    其余六人也与慕容珍同一动作!

    就这一手“摄引神功”,就显示出“白骨七红旗”的盛名绝非虚致,各有一身上乘内家功力。

    狄小珊却似不甚在意地双眉微轩,向慕容珍晒然说道:“狄小珊素闻西域一带有‘红旗齐卷,万劫追魂’之谚,今日机缘恰巧,正好见识见识,你们尽量施为,快进手吧!”

    慕容珍微一躬身,红旗直举!

    其余六人也是与她一样动作,七面红旗,布成了举火烧天的阵势!

    狄珊仍然负手傲立,白衣飘飘,那副神情,委实闲适、潇洒无比!

    慕容珍的一双妙目之内似嫌狄小珊过份托大傲慢,闪射出不甚服贴的冷厉精芒,玉手疾挥,红影若电!

    她一动,其余六人齐动,七面红旗从七个不同方位和七个不同角度同时攻来,汇成了一片红云旗海!

    狄小珊仍是不动,直等全身均被上下左右的红旗旗风包围住时才动!

    她轻轻地动,缓缓地动..

    动得不像一道电,只像一朵云,但是一任红旗狂卷,厉啸生风,却奈何不了这朵云,它悠悠然,飘飘然,毫不惊险也毫不费力地便飘出了狂卷狂啸的血红旗海之外!

    慕容珍这一惊岂同小可,赶紧一收红旗,向狄小珊躬身问道:“请教狄姑娘,这是什么身法?”

    狄小珊道:“寒..霜..无..影..”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儿,又显示了绝顶功力!

    “寒”字高,“霜”字脆,“无”字沉,“影”字渺,听完“寒霜无影”

    四个字,这位“寒霜公主”狄小珊的人影已经到了四五十丈以外!

    她这才是自矜身份,不屑与“青磷圣母”钟离翠、“血手西施”乐圣瑶手下的“白骨七红旗”对手,一任慕容珍等以七面白骨红旗狂卷施威,却并不还击,只施展了她绝世无双的“寒霜无影”身法,飘飘然轻妙无伦地脱出重围,哂然不屑而去。

    慕容珍身为“白骨七红旗”之首,是“血手西施”乐圣瑶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侍女,先前蔑视中原武林人物,确颇恃技自傲,有点看不起什么“孤星、冷月、寒霜”,以为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

    如今,七面白骨红旗,分从七个不同方位,凝劲狂卷,竟未沾得狄小珊飘飘白衣的半点衣角,怎不叫这位在西域一带颇负盛名的“白骨红颜”慕容珍震惊得目瞪口呆,才知中原武林中虽多酒囊饭袋,也有绝世高人,“孤星、冷月、寒霜”的震世盛名实非虚致!

    尤其是,最后的“寒霜无影”四字入耳,人已远出四五十丈之外,这份功力太以惊人,连两位主人中轻功较强的“血手西施”乐圣瑶也未必准能够达到这种境界!

    慕容珍在心惊,狄小珊在皱眉!

    她皱眉的是,群魔共聚西昆仑星宿海,五五端阳的论剑大会上,正派群侠实力本已稍嫌孤弱,竟又有“西域双圣”出现,乐圣瑶既来中原,钟离翠怎甘寂寞?西昆仑论剑大会上,岂不又添两名强敌?

    似此情况,正派群侠不单必须精锐尽出,“孤星、冷月、寒霜”更必须精诚合作,协力同心,方足卫道降魔,共扶正气!

    偏偏马二凭在这要紧关头出了纰漏,性命虽保,双目已盲,踪迹更不知何往!

    自己不惮奔波,苦苦追寻,仍无半点头绪,难道天心愦愦,真要令魔长道消,把莽莽江湖变得更为血腥,更为丑恶?..

    有相思,有情愁,还有担忧道浅魔高的正义之虑,却叫这位“寒霜公主”

    怎不皱蹙双眉?

    在弱女来说,是忧郁于中,泪盈于睫!..

    在酒徒来说,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狄小珊不是弱女,她虽满腹相思,但绝不流泪,她也不是酒徒,虽双眉愁皱,但也不酗酒!

    她有她特别的解忧方法..

    她这特别方法就是练功!

    旧功,已然精熟,要练的自属新功,也就是刚刚从灰衣无名老尼处所得来的三招绝学!

    狄小珊越练越有味,越练越觉得这三招绝学委实高明已绝。

    唯一的缺憾是名称方面,狄小珊知道所谓“孤星永孤”、“冷月常冷”

    和“寒霜定灭”必非原名,只是那位灰衣老尼对自己故意试探的编造之语!

    既然不知原名,狄小珊遂想不妨暂时自行编上三个,等到将来知道这三招绝学的来历后,再复还名归宗。

    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适当的名儿,狄小珊只好废然放弃..

    招名虽未想出,招术倒越练越觉精纯,越体味出其中所蕴的仿佛深邃无穷的不少精微变化。

    这种特别方法果是消愁妙策,狄小珊如今已变得眉飞色舞,哪里还复皱眉!

    眉飞色舞之下,最需要的是如雷的掌声,与喝彩之语!

    有,有声音,但不是掌声,不是彩声,而似是哼声!..

    狄小珊入耳之下,凝神细听!

    不错,是哼声,哼得好不凄惨!

    好奇,加上怜悯,以及欲加拯救的恻隐之心,狄小珊遂循着哼声,急急寻去。

    路并不远,狄小珊不过寻出二十来丈左右,便发现了那发出凄惨哼声之人。

    但不发现那人还好,这一有所发现之下,狄小珊心中一阵难过,差点儿为之呕吐。

    因为那发哼者已不像人,只像是一段奇形的树桩。

    把他形容成树桩之故,是因这人的双手双足均已被人剁去!

    加上他身穿黑衣,则这具上有头颅的躯干,岂不像是一段极奇形的、会惨哼的、血淋淋的树桩?

    狄小珊一看便知,这人受伤太重,失血太多,纵有华陀扁鹊复生,也无法为其绾魂九幽,最多不过是让他多活片刻,也就是多受一点活罪而已!如此情况之下,自己若生恻隐之心,便该赶紧问出他的姓名来历,暨被何人斩去手足?是好人,设法替他报仇,是坏人,也该设法帮助他早点解脱!

    主意一定,立刻目注那业已不成人形的黑衣人,发话问道:“尊驾何人?”

    手足均无的黑衣人从喉中吐出六字,虽然声甚低微,但仍可听出是:“圣手仙猿”侯四。

    狄小珊困暗中追踪马二凭,察看他的所行所为,常走冀北,故而知道侯四是北路神偷,不禁皱眉问道:“侯朋友虽精胠箧,却少恶行,你是与谁结下深仇?才被残害成这等模样?”

    侯四双目中似乎泪光已涸,所剩下的只是熊熊仇火,神情狞厉地提气答道:“是..是个手持光作赤红、隐有风雷声息的极好短剑之陌生人..”

    这种答案,自然使狄小珊无法听出究竟!她遂向侯四正色说道:“候朋友,你最好先行略微养神,然后提气尽力,把经过说得清楚一点,只要曲在对方,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侯四之所以苟延残喘,便因仇火难消,闻言之下,眼中对狄小珊流射出感激的光芒,然后便眼皮渐阖,似在养神提气!

    片刻过后,这位北路神偷“圣手仙猿”侯四的双目一睁,以回光返照之力,颇为清晰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他这身遭惨祸之故,仍然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谓“怀璧”的“璧”,就是那瓶“灵石仙乳,万载空青!”

    首先,侯四说明自己曾与马二凭结有杀弟之仇,其次,又说明“南北双偷”在山店巧遇,他从“三手孟尝”田不文怀中偷龙转凤,用剧毒药汁掉换了那瓶“灵石仙乳,万载空青”之事。狄小珊大出意外,听得好不震惊!

    她当然想不到马二凭会巧掷药瓶,未遭毒手,还以为侯四心思太以巧妙恶毒,使萧冷月等无法代为防范,马二凭纵然幸逃不死,两只俊目也必因伤上加伤、毒上加毒而永无复明之望!

    她和马二凭乃是青梅竹马的爱侣,闻得此讯,怎不怒满心头,想把侯四来个一掌立毙!

    但手儿才举,面对侯四那副已遭恶报、无手无足、周身血污狼藉、形如人彘的惨状,又哪里下得了手?

    侯四身属盖代神偷,反应自极敏捷!

    他虽然发现狄小珊神色不对,但因自己已是只剩一口残余气息的垂死之身,遂也毫无畏惧顾忌地继续说将下去..

    原来侯四得手之后潜逃至此,正取出内贮“灵石仙乳”的玉瓶在手中得意把玩,便与那手持光作赤红、声挟风雷的极好短剑之人相遇。

    对方见宝起意,恃强逼索!

    侯四不允,双方动起手来,因那红光短剑锋利难敌,遂不单那瓶“灵石仙乳,万载空青”被夺,人也被对方尽情肆虐,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狄小珊听清经过,苦笑叫道:“侯四,天下事真所谓‘冤家路狭’,你知不知我和‘孤星俊客’马二凭是什么关系?”

    侯四不答..

    狄小珊有点诧异地再一注目,方知侯四适才是拼竭余力,勉强发话,话一说完,人便气绝!

    适才闻讯动怒,想杀侯四都杀不下手,如今狄小珊怎会还对一个死人有甚过份动作!

    她完全按照江湖中的一项不成文法则人死仇消,不理会这位北路神偷“圣手仙猿”曾以阴险歹毒心肠给与马二凭多大伤害,仍不忍使他暴骨荒野,不惮费力地挖了个坑儿,把侯四埋葬起来。

    狄小珊不单埋人,还要追敌!

    她按照侯四所说那手持红光短剑、抢去“灵石仙乳,万载空青”之人的去向,于埋完侯四之后,便急急追了下去。

    平心而论,适才狄小珊埋葬侯四,是一片大公无私的悯然恻隐之心,如今这追寻夺宝之事,却不免略存私念。

    所谓“私念”,就是狄小珊这追敌之意,一半虽是欲为侯四报仇,惩罚那夺宝人把侯四砍去双手双足的过份狠辣的罪行,另一半,则想把“灵石仙乳,万载空青”夺回手内!

    但狄不珊想夺回“仙乳”之举,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马二凭。

    因狄小珊深知那“万载空青”是目科圣药,仍希望马二凭双目只要有一丝可救之道,则手边有了这瓶“灵石仙乳”,便可以大派用场,使“孤星”

    不变“盲星”,得能重见天日。

    照理说来,那人既已得手,必然远飏,中途再若略微转变方向,委实难于追上。

    但也许那人以为“圣手仙猿”侯四的双手双足均被砍去,已无行动能力,遂得意已极地徜徉前行,根本未作任何防范。

    狄小珊追出约四五十里以后,路形又险,她遂倚靠着一片十来丈高的峭壁略事休息,并盘算追了这么久,根本未见对方的踪迹,是否那厮转变了途程方向?应不应该继续再向前追寻?

    “呼呼..轰轰..”

    一阵风雷声息,从那片峭壁之后隐隐传入狄小珊的耳内。

    狄小珊抬头一看天光,立时心中大喜!

    因丽日当空,万里无云,根本不可能有风雷作响!

    侯四曾说那夺宝人所持的短剑,除锋利无匹外,光色赤红,掣动时并隐隐有风雷之声,莫非冤家狭路,被自己误打误撞,业已追上对方,人就在这片十来丈高的峭壁之后?..

    狄小珊疑念大动,喜心翻倒之下,自然要上达壁顶,看个明白!

    十来丈高的距离难不倒她,她只要尽力一纵,最多再在壁间两度点足借力,便可登上壁顶。

    但狄小珊不曾采取这种作法,她不怕弄脏衣服,以背贴壁,用“壁虎功”

    “游龙术”,一尺一寸的慢慢猱升!

    这样作法,当然是为了谨慎,避免一纵数丈那样大展轻功,发出声息。

    狄小珊如此谨慎之故,不单为了避免惊动对方,并为了想查明既未闻得壁后有甚江湖人物的相争打斗声息,怎会发出了风云剑啸?

    这一疑问,立刻便获得解答,因为狄小珊悄然猱升,已登壁顶!

    她摒息静气地悄悄伸头往下一看,果然只有一人,是在独自练剑!

    这人身材中等,年约四十二三,相貌则高颧阔腮,看去相当阴险!

    他手中持着一柄二尺五六的短剑,掣动之际,闪烁赤红色的精芒,隐隐有风雷声息!

    狄小珊心中更喜,暗想大概不会错了,剁去侯四手足的必然就是此人..

    喜念方起,又有点转惊!

    惊是惊于对方所练习的剑法招术!

    壁下人翻来覆去所练的剑法并不太多,共只四招!

    但狄小珊是大大行家,她看出这四招剑法非同小可,竟是自己生平罕见,其奥妙精奇之处,仿佛比无名灰衣老尼传授自己的三招绝学甚或尤有过之!

    咦?不对!

    狄小珊初看之下,只觉对方这四招剑法的威力太强,但细看之下,却看出其中有怪异的现象..

    前两招委实凌厉已极,变化万方!后两招却呆板多多,凌厉虽仍凌厉,却缺少了前两招中那种极高深的精微变化!

    狄小珊有此发现后,首先直觉地认为对方也是新获绝学,对于前两招业已练得精熟,后两招则尚生疏,才会有这等现象..

    但再看一会儿,这种感觉便被推翻,因看出壁下人练习前两招,委实精妙万分,无懈可击,一到后两招,立即笨拙,似乎是这四招绝学本有图解,壁下人似缘福不够,只获得前面一半,才会有这种情况。

    狄小珊灵机动处,见壁下人练剑业已入迷,遂索性一面仔细暗记前两招剑法以及其中的精微变化,一面暗自研究,在后两招剑法中还应该蕴藏些什么奥妙!

    她是几乎秀绝当今的武林第一人,自然除了灵心慧质之外,对各种武学均曾苦心参研,札有极好的根底!

    这一有心偷学,哪消多久,不仅记住前两招,连对后两招中的变化也告略有心得!

    壁下人练剑确实练得入了迷境!

    他入迷之故,一半是惊喜,一半是不服!

    惊喜之故,是前两招的威力太强,自己发现后,稍加研练,便小露锋芒,把北路神偷“圣手仙猿”侯四剁去双手双足!

    不服之故,是后两招的基本图解也有,只不过短缺了变化解释,怎的施展起来,总有些笨拙凝滞,难道自己就不能触类旁通,参悟出一些端倪?

    他认为“熟能生巧”,自己只要能把这四招绝学悉心苦练,参透精微,再服下从“圣手仙猿”侯四手中所夺得的“灵石仙乳万载空青”以增长真气内力,更加上红光风雷短剑的锋芒之利,何愁不能在当世武林中异军突起,占据重要席位?

    想得出神,练得入迷。

    就在这壁下人练剑练得似乎略有心得,而这心得又有点迷迷糊糊、尚未十分明朗之际,耳中突然听得一丝似有似无的飘渺语音说道:“凌空转身,抛剑换手!..”

    一来,这语音太以飘渺,似是神授,不似人为..

    二来,这“凌空转身,抛剑换手”的指点太高,恰好是壁下人练剑练到第三招时,悟而未透的一种妙境!

    于是乎,他毫不考虑,毫不起疑,也毫不防范地完全接受指导!

    他此时业已纵身凌空,遂先行向左一扑一翻,转过身躯,然后抛起短剑!

    照这指导之意,本是以右手抛剑,身随剑风,改以左手抄住剑柄,天河倒泻,洒落漫空剑花,委实可令对手防不胜防,具有无穷威力!

    如意..成空..

    如意是狄小珊如意,对方完全服从她“**传声”的密语指导,她怎不心中如意!..

    成空是壁下人成空,他身随剑进,伸出左手,去抄剑柄之际,那柄短剑却突然升空数尺,岂不手中成空!..

    剑往上升,人往下扑!

    这次的“人”不是指壁下人,是指壁上人..也就是潜身壁顶、发话使对方上恶当的狄小珊了..

    人似风,剑似龙,风电掣,剑光红!

    风雷才作,龙凤已合,那柄光作赤红的锋利短剑,已到了宛如凤降九天的狄小珊手内!

    壁下人好似作了一场梦,此刻方从梦中惊醒。

    这场梦是恶梦,不是美梦,恶得使他适才争霸武林的美好幻想突然变得那么遥远,那么空虚,那么..

    狄小珊身形落地,屈指轻弹短剑,发出一阵极为清脆的龙吟之声,不禁点头赞道:“真是好剑,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留传的降魔神物!”

    壁下人忙道:“剑是我的..”

    四字才出,狄小珊已以更简单的语言,向他冷冷问道:“你是谁?”

    壁下人道:“牛化南!..”

    狄小珊哂然道:“你,你不配,你不配持有这柄锋芒绝世的神物利器!”

    牛化南急道:“怎么不配?中原武林或许对我陌生,但我在岭南一带却享有盛名,号称‘黑心剑客’!”

    狄小珊摇头道:“据有神物利器,不论身份,只论心胸,你既有‘黑心’之号,又有狠辣之行,怎把神物利器当作了济恶之器?”

    牛化南一怔问道:“你我风萍未识,怎..怎知我有甚狠辣之行?”

    狄小珊沉声道:“说,说老实话,你是否杀了一个北路神偷,名叫‘圣手仙猿’侯四?”

    牛化南因见狄小珊已把“圣手仙猿”侯四的名号说出,知晓抵赖不掉,遂狞笑儿声,目中闪烁厉芒,扬眉答道:“人在江湖,谁能免刀头舔血,剑底飞魂,诛戮一名下五门的老偷儿,太以稀松平常,姑娘又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狄小珊冷然说道:“你不是用的寻常手段,一剑穿心或一刀断首都无所谓,但是砍掉对方的双手双脚,使侯四形若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荒林之中哀号惨厉,委实手段狠辣得太无人性!何况..”

    语音至此略顿,先看看手中短剑,再把冷电似的目光盯在牛化南的脸上,沉声说道:“你残害侯四的动机只在一个‘贪’字,不是寻仇,不是泄恨,下手竟如此毒辣,你..你还配持有这柄宝剑么?”

    牛化南看透狄小珊不单无还剑之意,并似还有替“圣手仙猿”侯四报仇之心,遂一面心中盘算,准备以杀手相搏,一面故意延缓时间,皱紧双眉问道:“姑娘怎样称谓?”

    狄小珊本来懒得与牛化南多话,但对方既然问及,却不便不答,冷冷说道:“狄小珊!”

    牛化南好似并不知道狄小珊就是威震八荒的“寒霜公主”,但仍抱了抱拳,以示恭敬地陪着笑脸说道:“狄姑娘与那‘圣手仙猿’侯四是至亲还是好友?..”

    狄小珊哼了一声道:“非亲非友,但此身既入江湖任侠,眼中遂见不得不平之事,耳中也听不得不平之鸣..”

    牛化南不等狄小珊再往下说,便连连摇头,苦笑两声说道:“狄姑娘,你..你错怪我了,我给你看件东西,你定会观感大变!”

    狄小珊以为牛化南是要取出那只内盛“灵石仙乳万载空青”的玉质小瓶,遂向对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好,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能使我观感大变,觉得你竟有可恕之道?”

    牛化南回手入怀,取出一只赤红色的玉瓶,向狄小珊递过。

    事有凑巧,狄小珊只听说“灵石仙乳万载空青”是盛在一只小玉瓶中,却不曾细问气若游丝、勉强叙述的侯四,这只玉瓶是什么形状和什么色泽?

    故而,盛放“灵石仙乳”的玉瓶是色呈碧绿,牛化南所取出的玉瓶色呈赤红,形状也由略扁变成椭圆,狄小珊却仍未起丝毫疑念,反而以为自己业已料中。

    她接过赤红玉瓶,晃了一晃,觉得瓶中有水响,遂越发认定,目注牛化南道:“牛化南,这玉瓶中是否盛贮了一种人间灵气所钟的罕世奇宝,名叫‘灵石仙乳万载空青’?”

    牛化南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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