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东山再起
第十三章 东山再起 (第3/3页)
,改穿男装。
卜星楼低头出舱,伸伸腰,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看金山已到目前,上岸处已有几只双桅船泊着,大约是进香的善男信女,昨夜就到了。
正游目四顾,猛听一缕箫韵,袅袅入耳,竟是来自金山,也就是在百尺悬崖之上,正凝神倾听,萧韵已戛然而止,有人朗声念道: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依妙高台上月,
玉萧吹彻洞龙眠。”
卜星楼穷尽目力,也看不出人影,却听石飞红叫道:“有人吹箫,又有人吟诗,这么太早,真风雅呀。”
石飞红、杨小真已换成男装,衣着很旧,和卜星楼一样,都是习见的落拓文士装束,以免使人注目。
只是,并肩一立,朱颜星目,倒像一对壁人。
小船已向岸边缓缓靠去。
石飞红也收拾好了,走到船头,船资早已预付,三人除了随身衣物行囊外都是很简单的。
倏地,山上又传来朗声高吟: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声音由高亢而低沉,隐透无限感慨。
杨小真东张西望,因看不到人,哼道:“这人怎么了?大清早唱歌,真是疯子……”
石飞红忙道:“别管闲事,我们快点,噢,你怎么啦?”
原来,卜星楼目光凝注在那边几只大号江船上,似有所思。
他已摇手示意。
石飞红悄悄一拉杨小真衣袖,杨小真刚要开口,又自咽住。
只见大船上有人在洒扫,舱门密闭,连两边窗口都垂着竹帘,看不出什么,却是静悄悄地,像舱中没有人。
石飞红、小真道:“楼哥哥,你看出什么?”
卜星楼摇摇头,也低声道:“像是官府或缙绅人家的眷属路过此地,或是专程朝山进香而来?”
杨小真不耐道:“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卜星楼悄声道:“舱口好像有虎头牌,还有大号灯笼,只看不清是什么字样。”
说时,聚拢目光,凝神注目。
二女本是毫未注意这些,仔细一看,果然隐约木架铁牌。还有红漆朱书在斗大灯笼上的大字。
由于相距二十多丈,大船都是头对岸上,只能看到侧影,看不清灯笼上是什么字样?
卜星楼突然回身,低头钻入舱内,并向外招手。
二女一愕,也转身入舱。
卜星楼于二女近于耳语道:“是官府,而且至少是知府以上官职……”
石飞红说:“这有什么奇怪?”
卜星楼蹙眉道:“你们不知道,凡是官府进香,那班狐假虎威的奴才,多半装腔作势,和尚又多势利,例必挡住其他香客……”
杨小真哼道:“笑话,难道我们还吃他们这一套?”
卜星楼摇头道:“以我判断,舱里无人,十九已经上山了,刚才又有人吹箫,我觉得很蹊跷,不如且避一避,现在不是我们惹事的时候。”
杨小真气道:“你的名堂真多!连这种专门欺侮百姓的人也怕!”
卜星楼哑笑道:“同你说不清,我告诉你,那种大船,不是一般客船,也不是专走运河的粮船,而是杨州盐商们为了载运漕银的特制‘满江红’!”
石飞红笑道:“楼哥哥,你懂得多,我只想不出与我们何干?”
卜星楼嘘了一口气,道:“我起初以为是盐商内眷,那班脑满肠肥的市侩作孽太多,穷奢极侈,那些姬妾之类,却偏爱朝山进香,我们不值得去沾铜臭气味……”
杨小真格地一笑道:“原来,你是怕见女人?”
卜星楼续道:“再想想,船上既有虎头牌的摆设,一定是巡抚或总督一类的清廷新贵,为何会来这里?”
石飞红道:“也和我们沾不上边儿呀。”
卜星楼道:“我有一种预感,在‘梁山红谷’有清廷鹰犬窥伺,恩师又专程派我们来此,说不定与我们此行有关?”
石飞红道:“你是说我们行踪已落入那些鹰犬的耳目?凭着这些酒囊饭袋能奈何我们吗?”
卜星楼失笑道:“你又来了,为了万一,我想,我们分作三路上去,或有所遇。记住!我们暂改姓名,称呼上注意一下,红妹……”
石飞红接口道:“我仍叫洪飞石好了。”
杨小真笑道:“有趣,红姊怎么不用华家朴呢?我叫什么呢?”
卜星楼想了一下,道:“就叫甄啸扬吧。”
杨小真自己念了一遍,笑问:“楼哥哥,你呢?”
卜星楼一字一顿道:“叫我楼心朴好了。”
杨小真笑道:“好,楼哥哥,我先走了。”
卜星楼点头示意,低声加了一句:“务必小心,装什么像什么,非万不得已,千万别使性闹事,更不可随便出手!”
杨小真道:“我记住就是。”
低头出舱。
船家已经铺好跳板,杨小真款步上岸去了。
石飞红也接着走了。
卜星楼摸出一锭碎银,递给那个粗黑如牛的壮汉,笑道:“多谢老哥辛苦,这个请买碗酒喝。”
那壮汉伸手接过,粗声道:“谢过相公爷。”
卜星楼悠闲地看过那边大船一眼,道:“请问老哥,你在大江上来往,可知这些大船是属于哪一方面的?”
壮汉道:“是官家的。”
卜星楼点头道:“老哥可知是什么大官?”
壮汉咧嘴笑道:“相公问得稀奇!俺……小的也是刚到这里,怎会知道?”
卜星楼道:“那么,老哥怎么一眼便看出是官船?”
壮汉一呆,道:“小的见……得多,这儿常有大官人家的官奶奶来烧香,大江上来来去去……”
卜星楼截口道:“我们由襄阳一路下来,好几天了,怎么我没看到这种大船?”
壮汉舐舐干唇,道:“这个……小的想八成是由漕河上下来的。”
卜星楼道:“老哥祖上是哪里人?”
壮汉手指一抬,咧嘴道:“当然是襄阳人,土生土长嘛。”
卜星楼哦了一声:“奇怪!我还以为是老哥的同乡呢?”
壮汉一呆,道:“同乡,相公是……”
卜星楼飞快地:“山东!蓬莱!”
壮汉黑脸一紧,大嘴一扭,哈哈笑道:“相公真会开玩笑。”
卜星楼拖长了声音道:“俺山东,嗨嗨,一山一水一圣人,呱呱叫。”
壮汉脱口道:“不错,俺……小人也……听人说过……”
却没有了下文。
卜星楼毫不在意地:“山是指……”
壮汉接口道:“当然是泰山嘛。”
卜星楼道:“水呢?”
壮汉吞了一口口水道:“当然是指大河(黄河)。”
卜星楼道:“人呢?”
壮汉吓了一跳,一挑大拇指。
“当然是孔夫子嘛。”
卜星楼大喜道:“俺和老哥果然是老乡亲了……”
壮汉黑脸紧得和猪肝一样,连道:“相公别玩笑了。”
卜星楼道:“老哥见外了,懂得不少呀,不是山东老乡,哪能答得这么顺口滑溜?”
壮汉结结巴巴道:“相公,小的……是听得多了,你是读书的贤人,当知小的做这行生意,各地客人见得多,所以,各地方言也听不少,唉唉,相公还有什么吩咐?”
卜星楼道:“刚才不是早已告诉你了。”
缓缓的背着手踏上跳板。
壮汉目注卜星楼背心,凶光一闪,一掌刚要扬起,又自放下。
卜星楼微微一笑,已上了岸,回身道:“老哥,俺的行李,你得好好看护!”
壮汉嘿声道:“小的理会得。”
卜星楼款步走了。
一转入上山石坡,就隐身在一块大石后面。
只见壮汉撤了跳板,向岸上扫了一眼,匆匆地低头钻入舱里。
壮汉一面把卜星楼三人唯一的行囊解开,一面嘿嘿自语。
“妈的臭小子,竟在俺的面前大摆三字经,俺好闷气,若不是为了大功一件,俺早把你们泡入江心喂王八了……”
行囊已经解开,只见除了二女与卜星楼的衣物外,只有一些银两,还有纸笔,及几本书。
霍地旋身想起立应变——
背心已被一只手掌按住,左肩被拍了一掌,痛彻骨髓。
只听冷笑一声:“老乡,这就不够意思了。”
卜星楼已闪电弹指,闭了对方左右曲池二穴,两臂失力,衣物下落。
卜星楼把他推翻,一脚踏在他的肚上,道:“朋友,俺山东人都是又硬又直,想不到你这么下作,乱翻客人行李,真丢山东老乡的脸……”
壮汉想叫——
卜星楼已一掌作下按之势,沉声道:“别大喉咙,老实说吧。”
壮汉舐舐嘴唇,哑声道:“算你行,俺只是看看……”
卜星楼笑道:“看什么?”
“俺只是……看看有没有油水。”
卜星楼哼了一声:“老乡,这就不够朋友了,江边上卖水,真是夫子面前卖文章,你快说是奉了谁的差使?为何知道我们的身份?”
壮汉哑声道:“俺不知……你相公说什么?”
卜星楼轻吁道:“可惜,你分明也是道上朋友,有一身不错的工夫,为何甘心作人鹰犬?未免大材小用!”
一俯身,撕开壮汉的大褂道:“俺先搜搜看,你是大内的?还是戈什哈(满州语,即‘护卫’)?”
唉,别看他一身破旧的船家装束,内面却是上好的黑缎紧身。
壮汉似知抵赖不了,哑声道:“俺认栽就是,算你命大,不过,如俺完了,你们三个人也要跟着俺向阎老五报到!”
卜星楼已挥手从对方腰间贴肉护腰宽腰带上摘下一块烙了花印的小铜牌,正面有朱文写着一个篆文“禁”字,四面还镌着满文。
卜星楼不识满文,哼了一声:“这就够了,看不出你还是弘历的贴身侍卫?”
壮汉挫牙道:“你要怎样,杀剐听便,俺决不皱眉。”
卜星楼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份江湖骨气,可惜不用在正路上,你是大汉子孙,又是生在圣人乡土,为何甘心做清廷爪子?”
壮汉呆了一下,哑声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俺认了。”
卜星楼怒声道:“我恨不得一脚踢死你,噢,你起来吧,你应该像一条汉子,说不说由你。”
脚尖一挑,把壮汉勾起,挥指解了他的穴道,笑了一笑道:“我耻于同你交谈,我深知清廷残酷狠毒,趁无人注意时,你速离此地,回去假词缴功也好,回到山东老家也好,我不屑多说了。”
这,大出壮汉意料之外,他竟呆住了。
卜星楼沉声道:“莫非你还要逞凶,和我一搏?朋友,我刚才出手大快,有暗算之嫌,你不服可以一试,只是,一经动手,难避别人耳目,对你恐有不便……”
壮汉双眼圆瞪,愣愣地看着卜星楼,哑声道:“你,你这样对俺,俺不领这个情,你还是杀了俺的好。”
卜星楼沉声道:“我敬你是条汉子,一身横练,已有八成火候,同是大汉子孙,你虽一时不明白,食人之禄,供人驱策,我如杀了你,岂非正中了清廷以汉制汉自相残杀之计?”
一挥手,道:“你快走!一句老实话,我还嫌污手呢。”
壮汉双拳紧捏着,大嘴紧闭,神色连变,竟低下了头,哑声道:“俺……俺错了,俺心里好难过……”
卜星楼道:“朋友,你还有点血性,卜星楼最敬重有血性的江湖朋友,你是有什么困难,不能走吗?”
壮汉点点头道:“俺是和相派下……”
卜星楼一震道:“是和坤那奸贼?你们来了多少人?”
壮汉道:“俺也不清楚,只知雍和宫也出动了人马,据说扬州有重大叛党潜伏,俺是奉令送你们来,俺只要回报你们一路的情形,就算交差了,一路的经过,他多少也知道。”
卜星楼暗暗心惊,点头道:“难怪,我和二位姑娘交谈时,你就凝神偷听,朋友,就是这点露了破绽,我才起了疑的。”
壮汉苦笑,咧嘴道:“俺已走了水,犯了规,回去也完了!”
卜星楼道:“你已完成任务,可以报功,很简单,为何会完了?”
壮汉惨笑道:“你刚才去而又返,上船时一定会被人照了眼……”
卜星楼道:“这样吧,我马上上山,你可自便,只要好好措词回话,可以没事。”
壮汉结结巴巴地,挣了半晌,才道:“你……你的东西,要紧的可以收好,俺……俺就过江去!”
卜星楼立时懂得,道:“这点行李,只是换洗衣物,姑娘家的东西,你必须抛入大江,这样,你可以回去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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