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六月噩耗
第六百零四章 六月噩耗 (第3/3页)
谋生,常年难得回家一趟。噩耗传到成都,夫妻俩火速赶回乡里,巨大的悲痛化作满腔怨愤,把全部责任归咎到补课老师身上,找上门讨要说法,要求赔偿损失。
镇政府接到情况,安排我随同镇安办主任老罗、卫生院院长老罗、还有中心校校长老罗,一同前往地处偏远茅坪山顶的罗家,参与事故善后处置。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村小那位年过半百的李老师,本是出于好心,利用周末无偿给孩子们补课,谁料好心办成坏事,面对罗家夫妇悲愤的斥责,被骂得哑口无言,低头不敢辩驳。我自己也曾当过老师,见此情景,内心如同刀割一般,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劝慰双方。
几方负责人轮番出面调解劝说,多方周旋,总算稳住局面,保住了当地校园秩序没有进一步激化。交涉当中,罗家夫妇向我们提出一个特殊诉求。原来这个遇难的男孩,十二年前本就是超生,当年家里还缴纳过上万元的超生社会抚养费。如今独子离世,夫妻俩希望我能够点头同意,允许他们再生育一个孩子。
这着实是一道棘手难题。从现行计生政策法理条文来讲,并没有现成依据可以直接应允,我万万不能当众给出答复。身为驻村干部,更不能随口许诺,信口开河。可看着眼前这对已过不惑之年的夫妻,家中两个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痛失唯一的儿子,心中的绝望与渴求也能够体会。他们这个年纪,能不能再度怀上,只能看个人身体造化,全凭运气。可眼下事态紧绷,为了息事宁人,化解这一场矛盾冲突,又不能直接生硬回绝,把情绪彻底激化。
当着众人的面,我没有明确表态应允,只客观把政策条文讲清楚,说明我没有权限私自作出审批。私下间隙,我单独跟夫妻俩讲明现实:政策层面我不能拍板,倘若身体条件允许,确有怀孕事实,到时候再按程序向上申报,依照实际情形按流程处置。我只能做到如实上报情况,最终能否获批,要由县级计生主管部门按规定研判。
这番话说完,夫妻俩听懂了其中的分寸,虽没有得到口头许诺,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一场因山洪夺命而起的纠纷,就在法理与人情的夹缝之中,暂时得以平息。走出罗家的土屋,山风掠过茅坪的山林,雨后山间处处湿漉漉的。接连两场孩童离世的悲剧,前后相隔时日不远,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头。乡土之上,天灾、人祸、政策、亲情,总是纠缠交织在一起,基层工作很多时候,并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登记簿,一笔一笔登记朱玲姐姐她们办理的流动人口管理证。纸面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外出务工人员的去向,记录着远方谋生的生活。可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场镇小院里那对痛失孩子的夫妻。
二〇〇二年的上半年即将落幕,洪水、打工、生计、突如其来的灾祸,一桩桩一件件,就这么实实在在铺展在这片乡土之上。生活不会因为谁的悲伤停下脚步,明天,依旧要继续进村入户,继续完成手里没完没了的计生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