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双生惊鸿,一玉照影

    第802章 双生惊鸿,一玉照影 (第3/3页)

    你妹妹。这三个字落进贝贝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扑通一声,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正在跟记者说话的莹莹。莹莹侧着身,旗袍的腰身收得很细,开衫搭在肩上,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连说话时微微侧头的样子都透着一种她学不来的文气。那才是沪上大户人家小姐该有的样子。而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宋姨借给她的绣花鞋,鞋尖已经磨得有点毛了。

    “她是我妹妹?”贝贝把奖杯抱在胸前,两只手环着,像抱着一件护身符,“齐先生,你认错人了。我是江南来的,姓莫,叫阿贝。我没有姐妹。”

    她转身就走。齐啸云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宋姨跟了上去,记者们跟在后面喊“阿贝小姐留步”。莹莹从展厅里出来,站在齐啸云身边,看着那条空了的走廊。

    “啸云。”她的声音有些哑,“她的玉佩……跟我的是一对。”

    齐啸云低头看着她。莹莹的脸色很白,眼眶微微泛红,但没哭。她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哭,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他伸手替她把开衫拢了拢,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

    “她姓莫。她说她叫阿贝。”莹莹攥着开衫的前襟,“我娘当年……真的只生了一个吗?”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想起父亲曾经提过的一件事——二十年前,莫家出事那晚,莫家主母林氏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从后门逃出来,被乳娘接应。后来乳娘说,有一个孩子没活下来。可当年莫家的旧部私下里有另一种说法:那晚被抱走的孩子有两个,一个被乳娘带走了,另一个下落不明。这个说法在齐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齐啸云是听他父亲无意间说漏了嘴。

    “你先回去。”他拍了拍莹莹的肩膀,“这件事我来查。”

    莹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展厅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信任,依赖,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惶恐。齐啸云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转身走了出去。

    展厅里的人陆续散了。齐啸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和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玉佩。“岁岁平安,双生不散。”他记得莹莹的玉佩背面也有字,他从前问过她刻的是什么,她说是“岁岁平安”。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行字可能还有后半句。

    他把烟塞回烟盒,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是他的私人助理小周。

    “帮我查一个人。女的,年纪跟莫小姐相仿,江南口音,可能是从苏州或镇江来的。在绣坊工作。名字——阿贝。”他顿了一下,“重点查她的出身,还有她身上一块玉佩的来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画,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捧着一盒胭脂,笑得眉眼弯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莫家出事那年,他五岁。父亲带他去莫家吊唁,莫家的灵堂设在后院,白幡挂满了整个院子。他看见林氏穿着一身素服,跪在灵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凑过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被父亲拉住了。父亲说:“别去。那是莫家的小姐,刚没了姐姐。”

    刚没了姐姐。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今天忽然翻出来,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如果当年“没了”的那个姐姐,根本没有死呢?

    他走出展厅,沿着老城厢的石板路慢慢走。天色已经暗了,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卖糖粥的挑子、卖梨膏糖的小摊、还有推着车卖馄饨的老头,热腾腾的白汽从锅里升起来,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模糊的雾。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茶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一壶春”。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茶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街对面是一家绣坊,小小的门面,灯还亮着。他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穿月白斜襟衫的身影,正伏在绣架前,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是贝贝。她回来了。她坐在绣架前,背挺得很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嗒嗒嗒的,像雨打芭蕉。

    齐啸云看了很久。他看见贝贝忽然停下手里的针,从衣领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灯看。灯光透过玉佩,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温润的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扇窗,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茶温了。

    “双生不散。”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跟茶一起咽了下去。味道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