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2/3页)

    “沈老先生的谬赞而已,齐先生不必特意跑一趟。”贝贝走到展位内侧,开始整理被翻乱的绣线。

    齐啸云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绣品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贝贝以为他已经走了,抬头一看,他还站在那里,眉心微蹙。

    “阿贝姑娘。”他忽然开口,“你绣这幅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贝贝一愣。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问过。他们问针法、问寓意、问价格,没有人问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绣面,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艘乌篷船。晨雾中,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绣帕子,帕子上的并蒂莲金线隐隐发光。

    “想家。”她说。

    齐啸云的目光从绣面移到她脸上。

    “想我养母。”贝贝的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湖上有雾,她让我把船划到湖心,说想看看水。我划了船,她靠在船头,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一方帕子。那天雾很大,对面的岸都看不清,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停下来,抿了抿唇。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雾。”

    齐啸云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沉稳的、近乎郑重的温和。

    “这幅绣品,”他开口,声音低沉,“卖吗?”

    贝贝摇头:“不卖。这是我养母教我的针法绣的,我要留着。”

    齐啸云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展位上:“如果以后有意出售绣品,或者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这个地方找我。”

    贝贝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齐氏实业”几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她没有拿名片,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齐先生。”

    齐啸云也没有勉强,收了手,又看了一眼绣品,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贝姑娘,你养母教你的水波针,一定要好好传下去。这世上,会这门针法的人不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她伸手拿起来,齐氏实业的烫金字体在指尖微微发涩。她翻到背面,发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潦草而急促——

    “莫家屏风上也有同样针法。”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瞬。

    莫家。莫莹莹。

    她猛地抬头,齐啸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她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下午三点,莫莹莹准时出现在第三展区入口。

    她今天没有带齐啸云,独自一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给展位上的其他绣娘也带了点心。”她笑着解释,把食盒里的桂花糕分了一圈,引来一片感谢。最后留了两块,她递给贝贝,朝她眨了眨眼睛。

    贝贝接过桂花糕,放进嘴里。熟悉的甜香漫开,她忽然问:“莹莹,莫家……是哪个莫家?”

    莫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看着贝贝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沪上莫家。从前的莫家。”

    贝贝的心跳快了起来:“从前?”

    “嗯。”莫莹莹的声音很轻,“莫家以前在沪上很有名,后来败了。我父亲……被人陷害,家产被抄,我跟着母亲搬到了城南贫民窟。”

    “那你……”

    “我姓莫,莫莹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颤抖,“我母亲姓林,从前是莫家的主母。”

    贝贝看着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茧,左手小指微微翘起。

    跟她一模一样的习惯。

    “莹莹,”贝贝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莫莹莹收回手,从颈间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半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半朵缠枝莲纹。断口处同样磨得圆滑,显然也是被人常年摩挲。

    贝贝的眼前一阵发花。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领口,将那根红绳也拉了出来。

    两块玉佩。

    一个断口朝左,一个断口朝右。

    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缠枝莲。

    莫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越流越急。她看着贝贝,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喊出那个她想了整整一天的称呼:

    “姐姐。”

    贝贝呆立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两块玉佩就在她指尖一寸外,几乎相触。她看着莫莹莹满脸的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莫名熟悉的脸。

    姐姐。

    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江南的晨雾,穿过沪上的车马喧嚣,穿过十几年的光阴,落在她耳朵里。

    “我……”贝贝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口。

    “你是莫家的女儿。”莫莹莹上前一步,握住她悬着的手,将那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你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当年你被乳娘抱走,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你没有。你活着。”

    玉佩合拢的瞬间,缠枝莲纹严丝合缝地对接,一朵完整的莲花在两人掌心中绽开。

    贝贝看着那朵莲,忽然想起养母的话——“阿贝,你的名字里有个‘贝’字,你亲娘给你取的。娘不知道你姓什么,但‘贝’字是好的,宝贝的意思。你亲娘一定很疼你。”

    宝贝。

    贝贝。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掌心的玉佩上,顺着缠枝莲的纹路淌下去。

    “莹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莫莹莹哭着点头,“昨天我看见你脖子上的红绳,我就知道了。那种编法只有莫家才有。还有你眉心的红痣,跟我的一模一样。还有水波针——那是莫家祖传的针法,我母亲说,当年莫家的绣楼里,每一代女儿都要学。”

    “莫家……”贝贝喃喃重复着。

    “对,莫家。”莫莹莹拉着她的手,用力握紧,“我们的家。你被抱走的时候才几个月,什么都不记得。可是姐姐,你回家了。”

    贝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靛蓝染料;莫莹莹的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我……”贝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该叫你什么?”

    “莹莹。”莫莹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叫我莹莹就好。我叫你阿贝,还是……”

    “贝贝。”贝贝说,“养母叫我阿贝,可你刚才喊我姐姐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个声音。很模糊的,在梦里听到过。好像有人叫我‘贝贝’。”

    莫莹莹的眼泪又涌出来:“是娘。她一直叫你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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