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0809章 双影重叠 (第3/3页)

“娘……”

    这个字从贝贝嘴里说出来,陌生又沉重。她有养母,养母对她恩重如山。可此刻她心里涌动着另一种东西,一种从血脉里生出来的、滚烫的、不可抗拒的牵引。

    “娘还在吗?”贝贝问。

    “在。”莫莹莹用力点头,“娘一直在找你。她以为你死了,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去江边烧纸。后来乳娘说了实话,她就疯了似的到处打听,可是找不到。谁都找不到你。”

    贝贝闭上眼。

    江南的晨雾在记忆里翻涌。渔船上,养母教她绣水波;湖心里,养父教她打拳;码头上,她拎着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养了她十几年的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无根的浮萍。

    原来她有根。有家。有母亲。有妹妹。

    “带我去见她。”贝贝睁开眼,目光坚定,“带我去见娘。”

    莫莹莹点头:“现在就去。”

    她拉着贝贝的手往外走,贝贝没有迟疑,跟着她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满庭的玉兰花香。周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阿贝你去哪儿”,贝贝回头喊了一句“周姨我晚点回来”,脚步却一步也没停。

    走出博览会大门时,阳光正好。

    贝贝第一次觉得,沪上的春天,暖得让人想哭。

    莫莹莹带她坐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子穿过繁华的霞飞路,拐进一条又一条窄巷,街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贝贝看着街景从洋楼变成石库门,从石库门变成棚户,最后停在城南一片破旧的弄堂口。

    “到了。”莫莹莹跳下车,伸手来扶她。

    贝贝站在弄堂口。窄窄的巷子,头顶晾着各色衣裳,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煤炉和饭菜的气味。一个扎着围裙的妇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见莫莹莹,笑了一声:“莹莹回来啦?你娘今天煮了菜饭,香着呢。”

    “张婶好。”莫莹莹笑着应了,拉着贝贝往里走。

    走到第三进,一个更窄的楼梯口。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贝贝跟在莫莹莹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福”字。

    莫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娘在里面。”

    贝贝站在门前,手心全是汗。

    她伸手,又缩回来。再伸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迟缓而沉重,然后是门闩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内,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旧银簪松松绾着。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眉眼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贝贝看着她。

    她也看着贝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撞,谁都没有动。

    莫莹莹站在贝贝身后,轻声说:“娘,我把姐姐带回来了。”

    林氏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从贝贝的眉心那颗红痣,滑到她颈间的红绳,再滑到她与莫莹莹交握的手上。

    “贝贝?”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喊过这个名字,已经生疏了。

    贝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没叫过这个人,可这个字像是早就长在她身体里,只等这一刻破土而出。

    林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很紧很紧的拥抱。贝贝能闻到她身上皂角和旧棉花的气味,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能听见她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在耳边轰然炸开。

    “贝贝,我的贝贝……”林氏哭着,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娘以为你死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贝贝没有挣扎。她僵直的身体在母亲的怀里一点点软化,最后她把脸埋在林氏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养母陈氏背着她去镇上赶集,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养母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她有没有摔着,一边拍她身上的土一边说:“阿贝不哭,娘在呢。”

    养母走了。

    可她的亲娘还在。

    在沪上的城南,在一个连电灯都没有的破阁楼里,等了她十几年。

    “娘,”贝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林氏捧着她的脸,泪如雨下,却拼命笑着点头:“好,好,回来了就好。”

    莫莹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和姐姐相拥而泣,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但她心里是暖的,暖得像是三月的玉兰,在枝头终于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这一夜,城南的棚户区里,一盏油灯亮到了深夜。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阁楼里,林氏坐在中间,左手拉着贝贝,右手拉着莹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她们的脸。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的事,说贝贝眉心那颗红痣生下来就有,说莫隆给她们一人半块玉佩,说贝贝小时候爱笑,谁抱都不认生。

    贝贝听着,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进自己的记忆里。她没有那些记忆,可她觉得每一个字都那么亲切。

    “娘,”她忽然问,“爹呢?”

    林氏的笑容僵了一瞬。莫莹莹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你爹他……”林氏低下头,声音又哑了,“他还活着。当年他被旧部救了出来,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躲着。我们一直在找机会翻案,可是赵坤势力太大,我们动不了他。”

    “赵坤。”贝贝念着这个名字,眉头拧起来。她在沪上两年,听过这个名字。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

    “就是他诬陷你爹通敌,抄了莫家。”林氏的声音沉下来,“也是他让人把你抱走,想让你爹断子绝孙。”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阁楼外的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留声机,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飘上来,混着夜风,听得不真切。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我不会让莫家白白受这些年的苦。”

    林氏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渔船上长大的女儿,看着她眉宇间的坚毅和爽利,忽然笑了。

    “像你爹。”她说,“像极了。”

    夜深了。莫莹莹靠着墙睡着了,贝贝还醒着。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手里攥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齐啸云名片背面那行字。

    莫家屏风上也有同样针法。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窗外,沪上的夜沉得像一汪深水。可贝贝心里有光,是从江南带来的那缕晨雾里透出的光。她攥紧玉佩,在心里对自己说——

    莫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