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0章 暗流汹涌
第0700章 暗流汹涌 (第1/3页)
常委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极低,冷气从头顶直灌下来,在长条桌面上凝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买家峻注意到解宝华面前的茶杯里,那枚枸杞始终没有沉底,在浮浮沉沉间打着旋儿,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我不同意。”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度,“调查组进驻三个月,查了什么出来?新城招商数据下滑百分之十五,两家港资企业明确表示暂缓签约,这是事实吧?”
买家峻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第三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常军仁昨晚十一点发来的短信截图:解宝华昨天下午单独约见了杨树鹏的堂弟杨树森,地点在城郊“听雨轩”茶楼,谈话时间四十分钟。
“宝华秘书长说的数据没错。”买家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七位常委,“但同期新登记市场主体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二,民生投诉量下降百分之三十七。一减一增之间,我想请问在座各位,哪个是虚,哪个是实?”
解宝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常军仁正在翻看一份材料,似乎对两人的交锋充耳不闻,但买家峻看见他翻页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浅痕。
“家峻同志,你这话里有话啊。”解宝华端起茶杯,枸杞终于在这一刻沉了底,“招商数据下滑,难道不是调查带来的连锁反应?企业最怕什么?最怕不确定性。你天天查这个查那个,谁还敢来投资?”
“宝华秘书长说得对,企业最怕不确定性。”买家峻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河床深处的水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涌翻滚,“所以更要查清楚,过去几年新城到底有多少‘不确定’的东西。比如南岸安置房项目,钢筋标号为什么被偷换?两千万工程款为什么进了空壳公司?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才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这三秒里,买家峻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听见解宝华手指关节攥紧的细微咔嗒声,也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的嗡鸣。
解宝华正要开口,常军仁忽然合上了材料:“我补充一点。”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让人看不真切,“上周市委组织部对新城处级以上干部做了一次摸底测评,民主评议满意度这一项,家峻同志得分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这个数字,比去年同期提升了十四个百分点。”
解宝华的手指松开了。
会议结束后,买家峻在走廊拐角被常军仁叫住。老常递过来一支烟,两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烟雾缭绕中,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韦伯仁今天没来开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是去省里汇报工作。”
常军仁摇了摇头,深吸一口烟:“他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对不住’,就把电话挂了。我打回去,关机。”
买家峻夹着烟的手顿住了。
“家峻,”常军仁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我干了二十多年组织工作,看人不敢说百分百准,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解宝华今天在会上提招商数据,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给他递了话。递话的人,级别不低。”
回到办公室已是下午四点。买家峻刚坐下,秘书小周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老板,收发室说这是早上送来的,上面只写了您的名字,没有落款。”
文件袋很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买家峻打开封口,从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某处地下车库的入口。车牌号是买家峻的座驾。拍摄角度很刁钻,显然是躲在暗处偷拍。照片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斜潦草,像是刻意伪装过: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殡仪馆后门,一个人来。不来,就发第二张。
第二张。买家峻将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右下角发现一个极小的、几乎透明的标记——一朵云纹。
云顶阁。
他拿起手机,翻出花絮倩的号码。这个号码自从上次“无意间”泄露云顶阁有暗房之后,两人再没通过话。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傍晚六点,天色暗得反常,厚重的积雨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整个新城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沉闷里。买家峻独自开车去了南岸安置房工地。停工已经四个月,三栋主体封顶的楼裸露着灰色的混凝土,塔吊静默地悬在半空,工地上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几个穿雨衣的保安在活动板房门口抽烟,看见他的车,远远地指了一下,没有过来。
买家峻站在一栋楼前,仰头看着黑洞洞的窗口。雨水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脸颊淌进领口,冰冷。
他在想一个问题。解迎宾被抓只是时间问题,杨树鹏的非法产业也已经被专案组摸清了七七八八。但今天会上解宝华的表现,常军仁的提醒,还有那张照片——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大的存在,一个比解迎宾和杨树鹏更高、更深、更善于隐藏的存在。
这个存在,此刻正在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雨里,站在荒草丛生的烂尾楼前,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悬崖边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花絮倩的短信,只有八个字:风大雨急,明日有伞。
买家峻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雨水滴在屏幕上,把“伞”字模糊成一团光晕。他回了一个字:好。
刚收起手机,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工地围挡外面。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隔着雨幕,买家峻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注意到车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绸带——本地风俗里,只有出殡的车才会系红绸。
那辆车停了大约十秒,然后调头离开,尾灯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红色,像一双哭红的眼睛。
买家峻回到车上,衣服已经湿透。他没有急着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背面那行字旁边,仔细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笔迹更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小心韦。
他想起今天会上韦伯仁空着的座位,想起常军仁说的那通半夜电话。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市委一秘,那个第一个向他示好的人,那个“无意间”泄露了无数次信息的人。买家峻闭上眼睛,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湿漉漉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疯狂摆动,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幕。买家峻发动车子,驶入雨夜。后视镜里,南岸工地的塔吊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十字,像一枚静止在暴雨中的十字架。
他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老常,韦伯仁的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买家峻顿了顿,“但我更怀疑,韦伯仁今天的缺席,是被人‘安排’的。”
电话那头传来常军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随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家峻,你知道这盘棋有多大吗?”
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打。买家峻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一片模糊的光影,声音低沉而笃定:
“不管多大,总要有人来下完它。”
挂断电话,车子驶入隧道。灯光突然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隧道墙壁上的标语一闪而过,红色的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新城是我家,平安靠大家”。
买家峻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那张照片的背景,那个地下车库的入口,他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那是市委大院地下车库的B2层,专用电梯入口。
拍摄那张照片的人,站在市委大院里,举着相机对准了他的车。
雨刮器还在摆动,隧道尽头,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买家峻踩下油门,车子冲出隧道,驶入那片光里。
身后,雨夜中的南岸工地完全隐入黑暗,只有塔吊顶端的警示灯还亮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云顶阁酒店的顶层,在那种可以俯瞰半个新城的落地窗前,一杯红酒正对着窗外的雨幕轻轻摇晃。酒杯后面,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拿起手机,发出一条只有一个字的短信:
“等。”
雨声吞没了一切。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时,雨势稍缓。买家峻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熄火之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来电显示是“韦伯仁”。
他盯着这三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足足停了十秒才按下,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韦伯仁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某种机械的、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是老式挂钟在走。
“家峻,你身边有人吗?”韦伯仁的声音嘶哑,像是被什么碾过。
“你说。”
“明天下午三点,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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