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0章 一碗腌笃鲜的审判

    第0520章 一碗腌笃鲜的审判 (第3/3页)

那段时间,他每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都会路过一家小饭馆,饭馆门口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供应红烧肉”。他每次经过都看一眼,但从来没进去吃过。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

    “好吃吗?”林母问。

    “好吃。”

    “我烧的。”林母说,“微言她爸以前最爱吃我烧的红烧肉。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给他烧了一锅。他吃了两碗饭。”

    她放下筷子,看着沈砚舟。

    “你爸生病的时候,你瘦了不少吧?”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

    “瘦了十几斤。”

    “现在胃好不好?”

    “不太能吃辣的。别的还行。”

    林母点了点头,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以后来杭州,到家里来吃饭。我做腌笃鲜给你吃。我腌的咸肉比镇江的好。”

    沈砚舟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着林母,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块霜。

    “谢谢阿姨。”

    “别谢。”林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我还没说完——你以后要是再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沈砚舟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袖扣。深蓝色的,珐琅面,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丝。那枚袖扣林微言认得,是她五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以为早就丢了。

    “这个。”沈砚舟说,“这五年我一直带着。以后也带着。”

    林母看了一眼那枚袖扣,又看了一眼林微言。林微言低着头扒饭,耳根红了。林母把袖扣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又放回桌上。

    “收好。”她说,“别弄丢了。”

    沈砚舟把袖扣收进口袋,贴身放着。窗外,书脊巷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陈叔的收音机又响了,这次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混着腌笃鲜的热气和红烧肉的甜香。

    三个人吃完了饭。林母站起来,拿起她的布袋子。

    “我下午三点的火车。微言,你送我去车站。小沈——”她看着沈砚舟,“你回南京还是留镇江?”

    “留镇江。”

    “行。”林母点了点头,“那晚上你做饭。”

    “好。”

    “会做饭吗?”

    “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

    沈砚舟认真想了想:“能吃饱。”

    林母看了林微言一眼:“你以后有得受了。”

    林微言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出来,扩散到整张脸。她站起来挽住母亲的胳膊,往门口走。沈砚舟跟在后面,去柜台结账。

    走出餐馆的时候,阳光正好。巷口那棵槐树底下,陈叔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收音机搁在膝盖上。看到三个人出来,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沈砚舟,又看了看林母。

    “微言她妈?”陈叔站起来。

    “陈叔。”林母走过去,“您身体好。”

    “好着呢。您当年给我那罐龙井——”

    “好喝吧?”

    “好喝!我喝了大半年,舍不得喝完。”

    林母嘴角翘了一下,没有拆穿。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微言,又看了一眼沈砚舟。

    “走了。”

    她往车站方向走。林微言跟上去。沈砚舟站在巷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林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沈——”

    “阿姨?”

    “晚上做饭,少放盐。”

    “好。”

    她转身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背还是那么直。林微言挽着她的胳膊,两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陈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巷口的方向。

    “她妈这个人,”陈叔说,“嘴巴冷,心肠热。”

    沈砚舟点头。

    “她烧的红烧肉,比微言她爸做的好吃。”陈叔补充了一句,“我尝过。”

    沈砚舟笑了一声。他掏出手机,给林微言发了一条消息——“你妈走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走了。在车上。你晚上真要做饭?”

    “真的。”

    “你会做什么?”

    “红烧肉。”

    “你确定?”

    “你妈刚才跟我说少放盐,没说少放别的。”

    林微言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又是一条——“那你先去买菜。我送完我妈去找你。”

    沈砚舟收起手机,往菜市场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淮扬菜馆。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刚才他们坐的那张桌子。服务员正在收拾碗筷,桌上那锅腌笃鲜还剩了小半锅。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袖扣,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放回去。他转身继续往菜市场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巷口,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正好,天很蓝。书脊巷的烟雨暂时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傍晚的潮气。沈砚舟走进菜市场的时候,陈叔在后面喊了一句——“小伙子,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别听摊主瞎推荐!”

    沈砚舟回头冲他点了点头。陈叔坐回竹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又响起来了。巷子恢复了它惯常的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碎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