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6章:一碗粥的距离
第0546章:一碗粥的距离 (第3/3页)
穿着。
“这衣服……”她开口。
“嗯。”他承认得干脆,“你当年没还。我就当留给我了。”
“我没还是因为太旧了。”
“我知道。旧了才好。新的我不会穿。”
林微言没接话。她提着早餐走到餐桌前坐下,拆开包子咬了一口。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你今天干什么?”她问。
“帮你修书。”他说,“你工作室那本《花间集》,我昨天晚上看了。修复方案要做调整。第三十七页的虫洞比你标注的严重,用传统补法撑不住,得用夹衬法。”
林微言放下包子看着他。她工作室的备修书目他什么时候看的?她没告诉过他第三十七页有问题。她走过去,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到第三十七页。虫洞确实比昨天大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退烧药和粥里泡着的时候,他不仅来了,还看了书,还研究了三七页,还发现了一个她自己还没确认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第三十七页有虫洞?”她盯着他。
“我昨晚回去把那本修复手册看完了。”沈砚舟说,“陈叔那借的。上面有你的批注,前几年的。你批注里写过,第三十七页的纸张年份不一致,可能是混配的。混配的纸容易虫蛀,会从那里开始烂。我今早来的时候翻了实物,确认了。”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陈叔那本旧册子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批注过。沈砚舟看了一晚上就翻出来了。这人是不是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刻在脑子里了。
“沈砚舟。”她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砚舟没回答。但他低头整理夹克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林微言看见他眼底那圈青色比昨天更重了。她突然觉得手里那个包子有点咽不下去了。她走回餐桌,把包子放下,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走过去,拉住他的夹克袖子,把他拽进门里。沈砚舟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进来。”她说,“外面冷。”
沈砚舟站在玄关,看着她。林微言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她拿起包子继续咬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沈砚舟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餐桌对面坐下。他打开自己那碗豆浆,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中间隔着一张一米宽的桌子。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平行的光带。林微言咬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带在他脸上移动。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也是在这样一张桌子前。那天他话很少,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他就走了。现在她又坐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走。
“沈砚舟。”她喊他。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沈砚舟放下豆浆。他看着她,目光很稳,但林微言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这个细节她太熟了。大学的时候他每次紧张就会这样,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她以为这个习惯他没改,现在看来还在。
“我怕你等我。”他说,“你太倔了。要是知道我爸的事,你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会耽误你的修复师考试,会把自己耗进去。我了解你,林微言。你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
“嗯。我替你做决定了。”他承认得很干脆,“我做错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告诉你。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打开台灯。台灯的光照亮了桌上那本《花间集》的散页。她伸手翻到第三十七页。虫洞比她昨天看的时候确实大了一点。她盯着那个洞,脑子里浮现出沈砚舟昨晚翻手册的样子。一个人坐在台灯下,翻着一本古籍修复的旧册子,找她几年前的批注。这画面让她胸口发酸。
“沈砚舟。”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今天我修三七页。你留下来给我打下手。”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他脱了夹克搭在椅背上,把袖子卷到手肘。林微言从抽屉里拿出镊子和竹起子,递给他一把。
“会用吗?”
“昨晚看手册学了。”
“那好。我说一步你做一步。不许自作主张。”
“好。”
她低头开始工作。沈砚舟站在她旁边,按照她的指示递工具、压纸、调浆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动作渐渐合上了拍。她伸手,他就递镊子。她说“浆糊”,他就把调好的浆糊碗推到她手边。她专注地修着虫洞,他专注地看着她的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爬到工作台上,把那些散开的书页照得发亮。
林微言修完最后一处补纸,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她扭头看沈砚舟。他还在看她的手,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看够了没有?”她说。
“没有。”他说。
林微言把镊子往桌上一放,拿起旁边那本夹着纸条的《花间集》扉页。她把纸条重新看了一遍。上面她的笔迹还很清楚——“等我修好这本书,你就回来吃面。一言为定。”
她把纸条翻过来,拿了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里,合上。她递给沈砚舟。
“拿着。”她说,“修好了。”
沈砚舟接过去。他翻开书,抽出那张纸条。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是林微言的笔迹——“面呢?”
他看着她。她站在台灯的光里,头发随便扎着,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浆糊。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面呢?”她又问了一遍。
沈砚舟把纸条收进胸口的内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等着。”他说,“我去买面。你歇着。二十分钟。”
他推门出去。门关上之后,林微言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听着楼下门开了又关了,听着巷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她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本修复好的《花间集》。三七页的虫洞已经补好了,补纸的颜色和原页几乎看不出差别。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补纸,指尖下面很平,很完整。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六。楼下的面馆可能没开门。但沈砚舟已经去了。他大概会跑遍整条巷子找一碗面。就像他曾经每个月来一次,站在巷口看她的灯亮不亮。就像他把她随手写的纸条留了五年。就像他昨晚看了一整夜的修复手册。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宇发了一条消息——“水果别送了。有人买了。”
周明宇回得很快:“好。知道了。”
她又想了想,打开和陈叔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陈叔,今天茶馆给我留个位置。两个人。”
陈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老槐树的花香和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她站在窗前,看着巷口的方向。太阳升高了,巷子里人来人往,买菜的大妈、遛狗的大爷、背着书包的学生。她看见一个灰色夹克的身影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跑得有点喘。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站住了。站在巷子中间,仰头看着她,喘着气。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林微言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关上门,下楼。她要去巷口等他。然后一起去陈叔的茶馆。然后吃面。然后什么都慢慢来。
不急。这次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