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5)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5) (第2/3页)
会儿刚到了最好吃的时候。嫩生生的菜心,用高汤一烫,绿得能滴出水来。刀白凤亲手蒸了一锅酸辣鱼,那鱼是从洱海现捞的。石娇做了三道昭化菜,腊肉炒干笋、椒麻鸡、苞谷粑。雪碧做了一碟素三鲜。蓝花酿了一坛青梅酒。红叶拨弦助兴。柳梦璃熬了一锅药膳汤,汤里搁了党参、当归、红枣和枸杞。
白苏珍写了祝寿词,让段菻当众念了。词写得极好,把段郎这半生的荒唐和荣耀都写透了。念到最后一句“而今归去,种豆苍山下,煮茶洱海边”时,满场安静了一瞬。段郎低头喝了一口酒,才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
段真人端起酒杯,说:“真之,这杯酒,我敬你。敬你为段家、为大理守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把担子交出去了。对于人生,最不易的是退,呢退得从容;对于事业,最难的便是交班。你交得漂亮。做哥哥的,替你高兴。”
段郎忙站起来:“皇兄,这杯我该敬您。没有您在上头撑着,我这一路只会更难。”
兄弟二人对饮而尽。段菻在一旁拍手:“好!皇伯父和父王,再来一杯!”刀白凤敲了他一下:“小孩子别起哄。”段菻摸着脑袋嘿嘿笑。
段苑和皇后也来了。太子段烨抱在皇后怀里,睡得正香。段苑说:“皇叔,今日是您的寿辰,朕没有什么好孝敬的,只带了一坛建昌御酒。这酒是先皇当年封在宫里的,说等大理真正太平了再开。如今,是开的时候了。”
段郎道:“陛下这酒,太重了。”
段苑亲自倒了三杯。一杯端给段真人,一杯端给段郎,一杯自饮。他说:“这第一杯,敬皇叔为大理守了五十年。第二杯,敬段氏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第三杯,敬大理百姓——他们才是这天下的根基。”
段真人点头:“苑儿说得对。你皇叔这五十七岁,一半给了战场,一半给了家。今日我们坐在这里喝这杯酒,是托了他的福。”
段郎摆摆手:“皇兄,陛下,你们这样捧我,我可坐不住了。当年在铁山,我不过是个带兵的武夫。后来回了大理,也不过是个种菜的老头。要说福,那是大理的福。我段真之不过是沾了光。”
段苑笑道:“皇叔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得意,嘴上偏要谦虚。皇后,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皇后抱着太子,低头一笑:“臣妾不敢妄议皇叔。只是觉得,皇叔这话,和御花园里那棵老梅一样,越老越有风骨。”
众人都笑。段郎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我今日就做个哑巴寿星,只管吃菜喝酒。”
段蓝在旁边说:“父王可做不了哑巴。您这一辈子,话比谁都多。”
段郎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满场哄笑。红叶拨弦,蓝花击节,石娇和雪碧低声唱了一段昭化祝寿歌。那调子古朴悠扬,把整个后山都唱暖了。段郎听着,眼里又起了雾。他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刀白凤看见了,轻轻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说:“别按了。越按越红。吃鱼,这鱼嫩得很,过了今晚就没了。”段郎“嗯”了一声,低头吃鱼。那鱼确实嫩,入口即化。他忽然觉得,这五十七年,值了。
酒过三巡,段郎起身走到大坪边上。天已经黑透了。下面洱海像一面深蓝色的绸缎,月光洒上去,碎银一般。他回头望了望满坪的灯火和家人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安宁。这安宁不是来自酒,也不是来自热闹,而是来自一种笃定:他把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往后的日子,没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可争。就是一日一日地过,一茬一茬地收。
白苏珍端着杯茶走过来,递给他:“王爷,趁热喝。酒后不宜吹风。”段郎接了,抿了一口。那茶不浓,却温温的。他问:“苏珍,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白苏珍说:“老不老,不在于年纪。您还能种菜,还能练剑,还能给孙子讲故事。您不老的,您只是懂得更多了。”
段郎笑了:“你这话,和凤儿一样。凤儿说我是菜帮子。你说我不老。你们两个到底谁在骗我?”
白苏珍也笑:“我们都在哄你开心。你是家里的老神仙,不哄你哄谁。”
段郎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被夜风带得很远。
石娇和雪碧也走了过来。石娇说:“你倒会躲清静。里头都在等你切寿面。”雪碧说:“姐姐让我来请你。”
段郎道:“这寿面是谁做的?若是凤儿做的,我便吃三碗。若是香玉做的,我吃一碗就罢。”
石娇笑道:“你嘴这么刁,咋不胖?是凤儿盯着,不让你挑食。快回去吧,面要坨了。”
段郎这才跟着她们往回走。经过葡萄架时,那枚小铜钟被风拂动,轻响了一声。段郎停了一下脚步,说:“你们听。师父在给我祝寿呢。”石娇和雪碧都抬头看那铜钟。月光下,小钟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在风里微微地旋。钟声极细,却刚好落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段郎说:“我师父这辈子,就教了我一件事。他说,人心里不能有墙。有了墙,就看不见对面的人。我拆了好几十年,才把那墙拆干净。如今你们来了,这院子里更该没有墙了。石娇,雪碧,你们过去在昭化受了委屈。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谁也不能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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