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6)
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6) (第3/3页)
光,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人间最圆满的样子了。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席间,高云翔抱着女儿给段真人磕了头。段真人看着那小女娃,说:“高家后继有人。铁山稳,大理就稳。好。”
高云翔道:“太舅放心。有云翔在,铁山便是铁打的。”
段真人点点头。他又对段苑说:“苑儿,太子呢?”
段苑道:“父皇,太子年幼,已经睡了。”
段真人道:“好。烨儿这孩子,有福气。生在这太平世道,比咱们当年强了千百倍。你要好好教他。段家的天下,不是一家之天下。这天下是老百姓的。他若不懂这个道理,就不配做大理的太子。”
段苑躬身道:“儿臣谨记。”
段郎在一旁听着,插嘴道:“皇兄,您这也太严了。太子才多大,您就给他上起政治课来了。等他长大了,再慢慢教不迟。”
段真人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心疼他。朕不心疼?可心疼是一回事,教导是另一回事。当年先皇教我们兄弟,也没等我们长大。你忘了自己七岁那年,先皇是怎么在御花园里教你写‘法’字的了?”
段郎摸摸鼻子,笑道:“那当然记得。先皇说,法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去。水是平的,去是走的。法就是一碗水端平,谁犯了事谁走。”
段真人道:“你记得就好。这道理,将来你也要教给段炼和段烨。咱们段家能传到现在,靠的不是武功,是这碗水。”
段郎点头:“臣弟记住了。”
夜风从苍山吹来,带着松脂和花香。长桌上的杯盘早已撤下,换成了茶盏和几碟鲜果。众人三三两两散坐在坪上。段蓝和段艺站在青冈树旁,低声说着什么。段苼和高云翔在说北疆的事。段菻和莲若追着萤火虫跑。段炼在刀白凤怀里睡着了,小脸枕着祖母的肩,口水把衣襟都打湿了。曹雪琴又爬到灯架上去调灯。红叶在听琴榭里弹起一支极轻的曲子,琴声如溪水,缓缓流过这无墙的院子。
段郎一个人走到葡萄架下。他搬了竹椅坐下,闭着眼,慢慢摇着蒲扇。他觉着,自己这一生像一条河。从苍山上的雪水发源,流过战场,流过朝堂,流过江湖,流过无数人的命运。如今这条河流到了最低的地方,平静得能照见天光云影。那些曾经翻腾的浪花,都化成了此刻葡萄架下的一地碎银。
他忽然很感激。感激这些年的风波与离散。若没有那些事,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墙里墙外,原本就是一色。江湖再大,也没有人心大。人心再大,也没有家宽。
过了一会儿,刀白凤来了。她抱着一件薄毯,给段郎搭在膝上。她说:“还不睡?月亮都过中天了。”
段郎握着她的手,说:“凤儿,你听。钟在响。风在吹。这日子,跟泡在温水里似的。”
刀白凤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她说:“日子本来就是温水。你以前总想把它烧沸,烧得满屋子响。现在好了,温水泡着,人舒服了。”
段郎笑道:“你如今说话,越来越有禅意了。”
刀白凤道:“跟你过了半辈子,石头也能泡出茶味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软软地吹着。小铜钟时不时“叮”一声,像在替这太平盛世数着时辰。远处,崇圣寺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子夜时分的报更钟。钟声越过洱海,越过田野,越过别院的矮墙,落在段郎心上。他轻轻合着钟声,在心里默念:“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
念完,他睁开眼,看见天边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忽然对刀白凤说:“明早你去告诉大家。从今往后,别院后山那块坪,就改叫‘同心坪’。那棵青冈树,叫‘同心树’。还有这葡萄架下,明天再栽几棵梅树。等梅花开的时候,咱们一家人,在梅树下吃茶。谁也不许缺席。”
刀白凤说:“好。还要不要种几棵桂花?秋天到了,满院子的香气,比什么香囊都强。”
段郎道:“种。多多种。桂花、梅花、玉兰、海棠。都种上。将来我走了,这些花还在。花在,我就在。”
刀白凤轻轻打了他一下:“你又说这种话。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走不走的。你要走,也得把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伺候到老。我不许你先走。”
段郎笑了。他反手握住刀白凤的手,说:“好。我不走。我就守着这园子,守着你们。日子还长着呢。”
天光渐亮。苍山上的雪顶被晨光照成浅金色。洱海边的鸥鸟成群飞起,在朝阳中划出无数道银亮的弧线。段郎和刀白凤并肩坐在葡萄架下。他们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长,长长地投在地上,和青冈树、葡萄藤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完的画。风从苍山来,轻轻摇着小铜钟。钟声极轻,却传得极远。仿佛整个大理都在这钟声里慢慢醒来,慢慢亮起来,慢慢走向一个更温暖、更明亮的明天。
段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他回头看了看那棵青冈树,又看了看满院子的花木。然后他转回头,对刀白凤说:“走。摘豆角去。今天的豆角,该收了。”
刀白凤“嗯”了一声,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搭在手臂上。两人并肩朝菜园走去。身后,葡萄架上的小铜钟又响了一下。这一声,像在说:天亮了,家还在。人还在。信还在。而那满院的灯火,在晨光中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全书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