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尾声 (第3/3页)
段郎道:“皇兄过奖。我就这两下子,全在豆角上了。”
段真人道:“这两下子,比什么都强。至少你把日子烤热了。热乎乎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高夫人坐在不远处,抱着孙女,和刀白凤低声说话。秦氏在一旁给高云翔剥豆。段蓝、段艺、段苼、段菻、段蓉、段芸、段芝、段萸、段蔓、段葭他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处,说笑不停。
段菻忽然站起来,说:“今日高兴,我给大家舞一段剑!”
段蓉笑道:“就你那剑,三脚猫的功夫,别把树给砍了。”
段菻道:“那就舞——别离钩!我最近跟香玉姨娘学了几招新的。”
说着真从荆安手里借了别离钩,当空一抖,银链哗啦一响,在灯下划出几道亮晶晶的弧。众人拍手叫好。莲若也按捺不住,跳出来跟段菻对练了几个回合。两人一个刀一个钩,打得花团锦簇。荆安在旁提心吊胆,生怕别离钩伤着人。
常香玉却看得很满意,说:“还行。没丢我的脸。”段菻听了,练得更起劲了。
红叶被大家推着弹了一曲。她弹的是新编的《合家春》。曲子轻快明亮,像春风过湖,花落满肩。蓝花和石娇、雪碧轻轻和着哼。段郎听着,忽然来了兴致,让人取来洞箫,和红叶的琴声和在一起。箫声低回,琴声清越,一唱一和,像两条交缠的山泉。段真人拄着竹杖,轻轻拍着地面,打起拍子来。高云翔怀里的女儿也不哭了,睁着大眼睛望着灯影里的爷爷,听得入神。
曲罢,段郎放下洞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对众人说:“到了晚年,我才明白什么最珍贵。就是此刻。是你们。是这满山的灯,满天的星,满桌的菜,满院的春。”
他说完,端起一杯苍山雪酒,一饮而尽。众人也纷纷举杯。灯影摇曳,酒香四溢。苍山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挂在雪山之巅的银灯。段郎望着那月亮,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这月亮。有过阴晴圆缺,也有过云遮雾罩。可到了最后,还是圆圆满满地升起来,安安静静地照着这人间。这人间,值得。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大理的祝酒歌。那调子极简单,却极有力量,像山风过谷,像溪水出涧。众人齐声应和。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仿佛要把整个苍山都唱醒。段郎也站了起来,和大家一起唱。他唱得不算好,跑了几处调。可没有人笑他。
刀白凤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唱得比年轻时候还难听。”
段郎道:“难听怕什么。我高兴。”
刀白凤说:“对。高兴就好。”她拉着段郎的手,也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清亮,像洱海边的银铃。段郎听着,忽然眼眶发热。他别过头,装作看月亮。
月亮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像极了他这一生,从缺到圆,从暗到明,从墙里到墙外。
夜深了。孩子们闹够了,各自回去睡觉。段郎却没有睡意。他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听小铜钟在风里响。白苏珍和曹雪琴还在收拾灯烛。
段郎站起身,走到别院门口。红墙已去,绿柳成荫。他负手立着,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月光从柳枝间洒下来,落满他的肩头。他轻轻念道:
八戒功成水自流,一重天放月当头。
从今不作江湖客,只在苍山脚下游。
刀白凤从身后走来,往他肩上披了件薄氅。她没说话,只和他并肩站着。两人就这样站在无墙的门口,望着远处沉睡的大理,望着更远处苍山隐隐的雪线,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星子。风从苍山吹来,穿过木香花,穿过垂柳,穿过葡萄架上的小铜钟。
全书至此,终结圆满。
一卷戒色,斩断情欲之缚,确立修行之基;二卷戒权,放下号令之执,方见众生平等;三卷戒钱,破财富之障,始知身外皆虚;四卷戒嗔,息怒焰之焚,一碧万顷;五卷戒贪,止无厌之求,安于所遇;六卷戒痴,解执着之结,花开见佛;七卷戒慢,去傲慢之山,低眉见己;八卷戒疑,拆心墙之隔,墙里墙外一色。
八卷毕,段王爷由“断”入“信”:信人、信己、信道。他不是成佛成仙了,而是终于成为一个能够真正活着、真诚待人的凡人。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心却不是那颗心了。
戒之道,不在去尽,而在归常。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