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带你认门
第515章 带你认门 (第3/3页)
去,读到对街一块肉铺的招牌,招牌上用三种文字写着当日的牛肉价。
猎主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了一次。
这一次,它数清了那栋楼屋顶上的瓦。
数到四千三百多片的时候,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数了一会儿了。
「……」
猎主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而且折腾它的那一位让它无可奈何。
它这辈子被人挡过无数次。
太阳传统是拿光糊你一脸,炉火传统是把门焊死,织网传统是让你在自己走过的路上绕圈。
挡它的人从来都会告诉它:我在挡你。
这一栋图书馆却很客气地告诉猎主,你随便看,能看到算我输。
鹿角猛地抬了起来,整支队伍撞成了一团。
几万匹坐骑同时勒住,前面的停了後面的还没停。
抡斧子的年轻人从鞍上飞出去两个身位,落在赤脚的那匹马背上。
赤脚的把他推下去,他又滚到红外套脚边。
「怎麽了?」
「闭嘴。」
猎主没有回头。
它听过很多书册翻页,老学者膝上那卷记帐本天天翻,听耳朵都起了茧。
替名那一夜它见过另一个翻页的:一杆秤横过头顶,秤杆长不见两端,把整片帷幕後的天压弯了一线,那是坐在万牍之巅的那一位。
那杆秤它掂,刚才这一页它掂不出。
一页纸能有多重?它不知道。
五大传统里没有典籍。
但五大传统里每一条路的第一块界碑,都是有人拿字刻上去的。
刻字的那位大师坐在哪里,走路的都着走。
北欧的那位神王,为了读懂几行字把自己在一棵树上吊了九夜,还搭进去一只眼睛,它从小听这个故事听大的。
一个学者最多的传统走到最顶上,从来都不好惹。
猎主心里惊疑不定,短暂思考一会儿就把号角从鞍边解了下来。
它在掌心里掂了掂,吹起了迎宾的调子。
那调子几万骑里有一大半没听过,听过的那几个当场就直起了腰。
号角一落,整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同时把手里的武器调转了过来。
斧刃朝内,矛尖朝下,弓弦松开,刀背朝外。
这是最老的规矩,说明今夜从下面来的那一位是绝对的贵客。
队伍从正中分开,让出一条道,从图书馆的屋脊一直通到猎主的鞍前。
道两边的火,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
「引路的火要花钱吗。」猎主突然问了一句。
「不花。」老学者面无表情,早就习惯了。
「火是从一路来的亡灵身上取的。」
「那就多点几盏。」
「……已经点了两千盏了。」
「再点,点到放不下为止!」
李察在两界之间,隔着那一缕嵌在影子里的灵,看见那条火道一直烧到自己脚下。
「哟……」
一个嗓门从队伍中段炸开。
「那个立杖的又要来了!」
抡斧子的年轻人从鞍上直起身,把斧子举过头顶晃了两下。
「老学者!记上!立杖的来了!」
「我看见了!」
老学者膝上那卷书册摊着,笔别在耳後。
他比四月里更老一点……李察想了想又觉个念头站不住脚,这一位从进这支队伍那天起就是老的。
穿红外套的那个从侧翼挤过来,隔着五六步站定朝影子行了个礼。
手心朝外,肘子几乎顶到耳朵。
影子回了一个。
红外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过头冲队伍里嚷了一句。
「看见没有!人家学你快!」
队伍里,有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那头瘸腿的小犬从队列底下钻了出来。
它跑歪扭扭,一路撞翻了两个人的鞍袋。
小犬径直冲到影子脚边,把下巴往那只没有温度的脚面上一搁,趴下了。
「……」
李察隔着那缕灵,觉己脚面上压着一块很沉的东西。
「喂。」
一个又轻又哑的声音凑了过来。
李察转过头。
是那个六百年记不住自己名字的老家伙。
他脸凑近,眼睛浑浊,一副终於逮着人的架势。
「羊皮的。」
「……什麽?」
「鞋。」他把一只脚举起来给影子看,脚上什麽都没有。
「我要羊皮的,等了很久了。」
老学者头也不抬。
「记着了,他要一只鞋,羊皮的。」
「你每次都这麽说。」
「每次我都记了。」
「那为什麽没有?」
「因为你每次都在天亮前忘了自己要什麽。」
抡斧子的年轻人在旁边笑鞍上往下滑。
号角响了一声,短的,是启程的调子。
队伍走了,底下是阿尔卑斯。
雪线在云缝里露出来又缩回去,白蓝。
再往南是平原,那片莫蒂默在火车上用沙子摆过的平原,波河那条银线从东往西横过去。
米兰在平原正中,那座白教堂的几百根尖塔从雾里戳出来,顶上的圣像全朝着不同的方向。
村子在下面亮着。
李察通过影子往下看,看见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祭品。
有的摆一碗水,有的摆一块面包,还有的摆着两三颗糖,糖纸被风吹起来。
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一双很小的鞋。
「他们在给死人摆祭品。」
「给孩子。」
老学者不知道什麽时候把坐骑挪到了他旁边。
「这边的规矩:今天夜里死人回来,给活着的孩子送礼物。
孩子睡前把鞋摆到门口,第二天早上鞋里就会有东西。」
「他们不怕?」
「他们怕,怕才要摆。」
再往北,过了山,就是另一种了。
农家的门外摆的是乾草。
一捆端端正正立在门槛边上,有一家摆了两捆。
李察看见那户人家的窗户里有个女人正在往外看,看了很久才把窗板合上。
「这边的规矩老。」老学者说。
「留了草的,来年走运。」
「没留的呢?」
老学者把笔取了下来。
「没留的,明年春天会发现自己家的马鞍上有汗。」
队伍往东南方向去。
李察让影子在鞍上坐稳,开始清点这一夜该做的事。
年中那一场,他在云顶上把四千九百六十七个人分流了,靠的是一张军需处印的卡片格式。
他正想着,忽然停了。
队伍中段偏左,有一个人。
那个人骑在一匹极普通的坐骑上,兜帽拉着,从起程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李察本来不会留意他。
这支队伍里沉默的人多,六百年前的那一批里有一个从来只会哼。
让他停下来的是位置。
那个人的两边,各空着大概一个身位。
几万骑挤在一起,马鬃都缠在一处,唯独他那里空着两个身位,似乎在给什麽人预留着。
「老先生,队伍里那一位是谁?」
笔停了,老学者把膝上那卷书册合上。
「哪一位?」
「中段偏左,兜帽拉着的那一位。」
老学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久。」
「多久?」
「不久。」
李察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抬起了手。
他抬手的动作很快,抬到的高度,手心朝下,肘子压在肩线以下。
李察认个礼。
这是今天的军礼,分驻办的巡警行的是这个,火车站月台上那些穿土黄军装的年轻人行的也是这个。
红外套在队伍另一头,隔着老远就「嘿」了一声。
「又是那个蔫军礼!」
「闭嘴。」
「手心朝下,你们看看,谁看他掌心的老茧!」
「人家那是现在的规矩。」
「现在的规矩就是这麽蔫的?」
那个兜帽底下的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红外套,一直看着这边。
风从队伍前头压过来,把兜帽往後掀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