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第3/3页)
隔着十几丈阴路,隔着一场正在崩塌的长夜,也隔着再也无法补回的十六年,静静看着彼此。
“青儿。”
贺远山轻声开口。
贺青停止挣扎。
他望着父亲,嘴唇颤抖。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没有质问。
没有愤怒。
只是一个等了父亲十六年的儿子,在请他不要再走。
贺远山眼里的命火剧烈晃动。
“爹欠靖安十年。”
“靖安的债,关你什么事?”
贺青死死攥住陆砚的手臂。
“谁欠的谁还。”
“你跟我回去,慢慢还。”
贺远山笑了笑。
“来不及了。”
“来得及!”
“爹已经死过一次了。”
贺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
“能在彻底死前看你一眼,已经赚了。”
贺青摇头。
“我不要这一眼。”
“我要你回家。”
贺远山没有回答。
他转而看向陆砚。
“陆小子。”
陆砚迎着他的目光。
“说。”
“青儿这把刀太直。”
“以后若是折了——”
“我不会替你照顾他。”
贺远山微微一怔。
陆砚擦去嘴角的血。
“他不是你留给谁的东西。”
“他有自己的命,也有自己的路。”
“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回来守着。”
贺远山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
“说得好!”
“儿子大了,本来就不该再由老子安排。”
他再次看向贺青。
这一次,他没有道歉。
也没有嘱咐贺青好好活着。
贺青不是一个需要父亲替他选择余生的人。
他只是一个找了父亲十六年,却仍没能把父亲带回家的儿子。
贺远山能留给他的,不该是另一道命令。
“城南那三坛酒。”
贺远山笑道:
“最左边那坛是假的,里面埋的是你娘留下的东西。”
“回去以后,自己挖。”
贺青怔住。
贺远山的笑容渐渐淡下。
“青儿。”
“爹这次,真的要走了。”
贺青张了张嘴。
无面阴神却在此刻猛然撕开身上的命火锁链。
一只漆黑手掌贯穿贺远山的胸膛。
噗!
残存的命火骤然暗淡。
“爹!”
贺青发出怒吼。
贺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贯穿胸膛的黑手,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
“急什么?”
他仅剩的左臂猛然收紧。
胸膛中的命火顺着无面阴神的手臂倒卷而上,化作最后一道锁链,将一人一神彻底绑在一起。
半块夜巡令从贺远山胸口浮起。
令牌上的“贺”字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血红的“巡”字。
“靖安夜巡司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守城十年。”
“失职十六年。”
“今日销名,还印!”
轰!
血色“巡”字烙在无面阴神背后。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同时发出惊恐尖叫。
“不!”
贺远山拖着它向后倒去。
神井里的黑暗仿佛感受到阴神本体靠近,猛然张开,化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坠落前的最后一刻,贺远山看向靖安城。
他似乎看见了城墙上的灯。
看见了巡夜司门前那块旧匾。
也看见城南老宅屋檐下,那个等了他十六年的少年。
“我欠靖安十年。”
贺远山低声笑道:
“这是第十一年的利息。”
话音落下。
他抱住无面阴神,坠入井中。
轰——
苍白命火从井底爆发。
那一刻,整条阴路亮如白昼。
无面阴神脸上的嘴一张接一张熄灭。
第一张。
第一百张。
第一万张。
无数曾被它夺走名字、吞噬魂魄的亡魂从神影中挣脱出来。
他们没有逃。
而是反过来扑向无面阴神,将它拖向神井最深处。
“陆砚!”
无面阴神在井底发出最后的尖啸。
“神不会死!”
“我会记住你!”
陆砚望着井中不断下坠的黑影,抬起右手。
插在无面阴神脸上的黑棺钉骤然震动。
“那你就在井底慢慢记。”
五指合拢。
咔!
黑棺钉贯穿神影。
无面阴神最后几张嘴同时崩碎。
神井开始闭合。
“放开我!”
贺青疯了一样挣扎。
陆砚本就重伤,终于没能将他完全拦住。
贺青挣脱出去,扑向井口。
只差一步。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井中最后一缕苍白命火。
可下一刻,命火从指间穿过。
那不是贺远山的手。
只是一道即将熄灭的残光。
轰隆!
井壁闭合。
神井彻底封死。
贺青扑在坚硬的黑石上,十指瞬间磨出鲜血。
他用力去掰井口的石缝。
一下。
又一下。
指甲翻开,鲜血渗进石头,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开!”
“给我打开!”
“陆砚,把井打开!”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口井打不开了。
一旦重开,无面阴神也会一同归来。
当啷。
一声轻响。
半块烧黑的夜巡令从彻底闭合的石缝中弹出,落在贺青手边。
令牌上的“贺”字已经烧得模糊不清。
只剩最后一笔,沾着一点尚未冷却的血。
贺青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那半块令牌,许久没有伸手。
雨水从阴路裂口落下。
一滴滴打在令牌上,将那点残血慢慢冲淡。
贺青终于抬起满是鲜血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第一次,没有拿稳。
令牌从他指间滑落。
第二次,他的手依旧在抖。
直到第三次,他才将那半块夜巡令紧紧攥进掌心。
锋利的断口割开血肉。
他却越攥越紧。
贺青跪在封死的井口前。
这个从来不会弯腰的男人,此刻依旧挺着背脊。
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
可那声在胸口压了十六年的呼喊,最终还是从这个早已长大的儿子喉咙里撕了出来。
**“爹!”**
声音穿过风雨。
穿过崩塌的阴路。
也穿过整座靖安城。
无人回应。
神井之下,贺远山最后一缕命火彻底熄灭。
可在极深极深的地方,仿佛有一声熟悉的走阴铃,沿着十六年前铺下的白米路传来。
叮。
铃声很轻。
像一个巡了十六年夜的人,终于交完了差。
也像一个失约太久的父亲,在走到路尽头时,最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