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定蜀(终)

    第四百一十章 定蜀(终) (第3/3页)

提着长剑往前踏出一步,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放箭!给孤杀!凡左臂缠白布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嘣!

    王府宿卫在李煊逸的亲自督战下,扣动手中强弩!破甲箭雨在狭窄街口迎面洗过,冲在最前排的百余名世家护院当场便被射翻在地,紧接着,全身披挂的宿卫甲士挥舞着长柄大刀撞入人群!

    惨叫声、哭喊声在长街上轰然炸响!

    李煊逸提着长剑,一步步踩着血水往前走去,遇到还在地上挣扎求饶的叛党,便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其咽喉,鲜血溅满了他的甲胄,衬得他宛如从地下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短短两刻钟,北门内街便已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上千名企图夺门的护院与乱兵被砍杀殆尽!

    可杀光了城门前的叛党,已经彻底杀红了眼的李煊逸,却根本没有收剑停手的意思!

    “身份查明了么?”

    李煊逸站在尸堆之上,提着长剑,转头冲着宿卫统领厉声喝问。

    “回王上!有城南张氏、东街王氏、少府监刘氏、还有兵曹参军周家...”

    “好!好得很!!”

    李煊逸怒极反笑,一把拽过旁边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跨上,手中长剑直指城内那一片片朱门高墙,声音凄厉:

    “不是想要拿孤的脑袋去给顾子珩当投名状、换你们全族的富贵平安么?!走!跟孤去抄家!!”

    “今夜还在府里头喘气的,有一个算一个!给孤一家接一家地杀过去,叫他们全家老小,先一步下去给孤探路!!”

    马蹄声混着宿卫甲士的怒吼,顺着大街席卷向全城各坊!

    大门被撞碎的巨响、府邸被点燃的火光、妇孺老幼的哭嚎...以及各家剩余护院拼死反扑的厮杀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在成都城内的一条条街巷间接连不断地响起!

    原本还算维持着秩序的成都内城,在这一刻,彻底乱成了一团!

    而在成都东门与北门之外的半空之中。

    两只借着夜色与微风高高升起二十余丈、下头坠着藤编吊篮的热气球,正静静悬停在夜空之上。

    吊篮之内,负责夜间高空监视的荆襄斥候举着千里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城内的火光与厮杀,更看到了随后蔓延向全城各处官邸高门的混乱,甚至连城头上因为城内老巢起火而开始慌乱骚动、频频回头张望的蜀军守卒都看得一清二楚!

    “城里头内乱火并了!快!送讯禀报州牧大人与陆大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快马一路狂飙冲上东郊高坡,直入中军帅帐!

    “报--!!空侦急报!成都北门内侧方才爆发激战,现城内十余处高门大院同时起火,哭喊厮杀声震天,东门与南门城头守军阵脚已乱,纷纷下城救火哗变!!”

    帅帐之内,未曾卸甲休憩,正静静立于沙盘之前的顾怀,听完这封急报,眼中掠过一道摄人寒芒!

    整整十天。

    陆沉的战壕已经挖到了城墙根下,水师的战船已经控死了护城河,城头的守军与器械已经被磨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而现在,李煊逸亲手挥出的屠刀,终于替这十日的僵持,撕出了一道缝隙!

    “僵持了十天,城防与人心,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顾怀按剑走出帅帐,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锦官巨城,果断下令:

    “传令北路陆沉、水师刘水生与楼英、西路陈平,并中军全营--”

    “全军压上,总攻开始!!”

    ......

    大地之上,牛角号与战鼓声骤然攀升到了顶点,彷佛连天穹上的乌云都要被这股声浪生生震碎!

    “全军总攻--!!破城就在今夜,杀上去!!!”

    随着各级将校声嘶力竭的怒吼,整个成都四门之外,彻底沸腾了!

    若是此刻有人能从高空往下俯瞰,便会看到一幅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画卷--

    北面,无数士卒从数十条蜿蜒的地下战壕中狂涌而出,推着数百架攻城器械,踏过被填平的护城河通道,直扑北门主城垣;

    南面与西面,护城河中游弋的走舸艨艟纷纷冲向内岸,船首登岸吊桥齐刷刷砸落在岸边,成千上万的水师步卒与外围调入的偏师踩着吊桥蜂拥登岸;

    而在正东方向,高坡之上的“顾”字帅旗迎风前压,蓄锐十日的荆襄中军主力,在火炮与神机营的掩护下,轰然压到了迎晖门前!

    虎狼之师,四面合围,整座成都被彻底淹没!

    “弟兄们!跟我上--!!”

    北门战壕前,余三一把将燧发火枪斜背在胸前,右手拔出腰间短刀,第一个翻出战壕,带着刘大柱、小梁和身后四十五名老弟兄,闷头冲进了漫天箭雨与火光之中!

    城下,早已是一寸土地一寸血的炼狱!

    尽管城内因为李煊逸的疯狂抄杀而火光四起、乱作一团,可城头之上,大多数正兵依旧在做困兽之斗!

    羽箭、梁木、从民房拆下来的石磨盘,从三丈高的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方的辅兵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却又前仆后继地将一架架蜈蚣云梯,挂上了北门城头的女墙垛口!

    “爬上去!快爬上去!!”

    余三轻车熟路地跟着几十名先登死士冲到北门主城墙根下,一把抓住面前的云梯横档,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往上猛爬!

    “三儿!低头!!”

    爬在旁边一架云梯上的刘大柱突然怪叫一声,左臂举起圆盾,斜着往余三头顶上一遮!

    “砰!!”

    半截从城头上砸下来的青石砖重重砸在盾上,震得刘大柱整条左臂一麻,差点从梯子上滑下去,他却死死扣住横档,冲着头顶破口大骂:“仙人板板的蜀耗子,连块整石头都搬不出来了,拿碎砖头给你爷爷挠痒痒呢?!”

    而在余三脚底下,脸色煞白的小梁正抓着余三走过的梯档,好几次脚底打滑,却机灵地把身子紧贴云梯内侧,避开了两支擦过去的冷箭,硬是一步没掉地跟在余三屁股后头。

    一丈!两丈!三丈!

    头顶上方,便是刀光闪烁、鲜血飞溅的北门城头垛口!

    十几名先一步翻上垛口的重甲先登死士,正挥刀在狭窄的城头马道上顶住了蜀军士卒的反扑,短短两三丈宽的豁口处,双方士卒扭打撕咬在一起,每一息都有人被长矛刺穿胸膛坠下城墙!

    “死士营的弟兄快顶不住了!上!!”

    余三双眼通红,借着上方一名先登死士用盾撞开两名蜀军长矛手的瞬间,双手一撑垛口青石,整个人翻身跃上了北门城头!

    双脚落地的刹那,一名满脸狰狞的蜀军什长正好挺着长矛朝他心窝捅来!

    “滚开!!”

    紧跟着余三翻上垛口的刘大柱暴喝一声,用盾撞偏了长矛,右手短刀顺势抹过了那名蜀军什长的脖子;而小梁连滚带爬地从垛口缺口钻进来,手脚麻利地将自己背上另一支早就装填好弹药的备用燧发枪塞进余三手里!

    紧接着,余三麾下那几十名配合了半年多、早已默契如一人的老弟兄,顺着四架云梯源源不断地翻上了城头!

    此时此刻,北门城头两侧的马道之上,数百名蜀军预备队正红着眼睛,举着长刀长矛潮水般朝这段被撕开的垛口反扑过来,企图趁着荆襄军立足未稳将其全数推下城头。

    “先登营的弟兄们,往两侧退!神机营列阵,堵死马道!!”

    余三打了两个指挥手势,神机营的老弟兄们眨眼间便在仅容五人并肩的城头马道中央,排成了三列火枪横阵,枪口直指那些嚎叫着冲来的蜀军步卒!

    “放--!!!”

    这么短的距离,且是毫无遮挡的笔直城头通道,只是一轮排枪齐射,冲在最前头的蜀军胸口便爆开一团团血雾,整排整排地仰面栽倒,将后面的蜀军绊得人仰马翻!

    “退弹!第二排--放!!”

    短短十息,三轮毫无间隙的排枪齐射!

    近百具血肉模糊的尸首直接将北门城头两侧的马道堵成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墙!那些原本凶悍反扑的蜀军士卒,被这贴在脸上的三轮排枪彻底打崩了胆气,甚至开始连连后退!

    而借着余三这些神机营士卒用火枪钉死在城头的这处稳固阵地,城下无数架云梯之上,成百上千的荆襄重甲步卒与刀盾手再无阻碍,源源不断地涌上北门城头,向着两侧城垣与谯楼席卷而去!

    “大柱哥!小梁!护着战旗,上谯楼!!”

    余三一把拎起火枪,带着浑身是血的刘大柱与捧着战旗的小梁,顺着被杀穿的谯楼石阶一路狂奔而上!

    北门谯楼之巅,几名残存的蜀军被刘大柱与跟上来的老弟兄三两刀砍翻在地,那面“李”字王旗被一脚踹下城楼。

    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成都平原之上。

    余三从小梁手中接过那面黑底金边的荆襄战旗,与刘大柱一块儿握住旗杆,伴着一声怒吼,将其插进了北门谯楼最高处的旗座之中!

    猎猎秋风卷过城头,荆襄大旗迎着朝阳轰然展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南门、东门、西门的三座高耸城楼之上,一面面玄色战旗接连升起,紧闭了十日之久的成都四门,在震天动地的欢呼与铁锤砸锁声中,轰然洞开!

    这座矗立在西南大地之上千百年的雄城--

    就在今日,被攻破了!

    ......

    辰时初刻。

    外城四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受降呼喝声,顺着秋风隐隐约约传进了成都中央的蜀王府。

    王府正殿早已看不到半个文武百官的影子,只有满地被风吹散的纸页,以及几十名不肯逃散、早已卸去了甲胄兵刃的亲卫与宫人,正垂手站在台阶之下。

    后堂殿内,刚刚提着长剑从长街一路杀回王府、浑身上下早已被叛党鲜血浸透的李煊逸,与在北门城破最后一刻被两名死忠亲卫强行架下城楼带回王府的李煊赫,正一左一右,坐在中央的两张椅上。

    两人的中间,摆着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几,上面放着一壶清酒。

    没有争吵,没有抱怨,也没有痛哭流涕。

    李煊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三尺青锋,又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因为腿上伤势,连坐姿都有些歪斜的二弟;

    李煊赫同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争了二十多年、恨了二十多年,最后却又在这座孤城里一块儿撑到了油尽灯枯的长兄。

    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二十载手足相残的恩怨,十日夜孤城死守的惨烈,连同蜀王一脉两百年的天府荣华,到了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缕秋凉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李煊逸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伸出满是血污的右手,端起酒壶,替对面和自己面前的酒樽倒满了酒,随后对着殿门外轻轻摆了摆手。

    守在殿门外的年迈内侍浑身一颤,含着热泪,躬身缓步上前,双手轻轻合上了那两扇楠木殿门,将殿内的两道身影隐入了一片幽暗之中。

    门外,秋风卷起台阶下的几片枯叶。

    年迈内侍就那么直挺挺跪在殿门之前,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之内,忽然先后传出了两声佩剑坠地的声响。

    当啷。

    跪在殿门石阶上的内侍浑身一震,重重伏倒在青石板上,朝着紧闭的殿门,撕心裂肺地恸哭着:

    “王上--!!二殿下--!!!”

    悲声回荡在王府上空,被秋风渐渐带远。

    ......

    辰时正刻,秋阳高悬,万里无云。

    这座被围困了整整十天十夜,刚刚经历了破城血战的西南第一雄城,此刻尚未从震荡中平息下来。

    城内的各处坊市与街巷,处处都有喊杀声,显然是巷战还未落幕;而城内十几处昨夜被李煊逸纵火抄家的世家府邸,连同四门城头被引燃的望楼木棚,依旧在往半空中冒着黑烟。

    可就在这尚未散去的战火余烬之中。

    成都迎晖门,在数百名荆襄士卒的合力推动之下,向着左右两侧缓缓洞开!

    一队队荆襄步卒,顺着城门涌入城内,迅速接管了迎晖门内外的瓮城、马道与各个街口要冲,无数将士,手按横刀、端持火枪,肃立于长街两旁,汇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起初,城内外的降卒与百姓还处在城破之初的惊恐之中。

    毕竟,在这十日的城池攻防里,荆襄大军在城下亦是死伤不小,无数躲在门板后头的成都百姓抱着妻儿老小瑟瑟发抖,蹲在街边的数万降卒更是面如死灰,生怕下一刻迎来的便是破城泄愤的屠刀。

    然而。

    一骑骑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顺着成都城内的主干长街疾驰而过,呼喊声穿透了一条条烟火未散的街巷:

    “州牧大人军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降卒免死,百姓安居!敢有擅入民宅、惊扰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

    一队队军法官直接站到了各个民坊巷口,莫说是纵兵抢掠,便是连一个敢往两侧店铺多看一眼的士卒都没有;而那些原本蹲在地上等待砍头的数万蜀军降卒,也没有迎来屠刀!

    而大街两侧紧闭了数日的木板门窗,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条缝隙,紧接着,当百姓们看清街面上那些虽然满身煞气、却秋毫无犯地巡视而过的将士时,一扇扇房门终于敞开。

    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了院门,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童挤到了巷口,侥幸活下来的匠人、掌柜、书生,成千上万的成都百姓从千家万户里涌了出来,敬畏、好奇地望向了十里长街的尽头!

    只见在城外护城河的青石大桥彼端。

    千余名身披重铠的亲卫,簇拥着一面玄底金边“顾”字帅旗,缓步踏上石桥。

    而在那面大旗之下。

    顾怀一身玄甲战袍,未戴兜鍪,只以一枚玉冠束发,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轻挽马缰,稳步前行。

    在他的身侧与后方半马之地,除去那些正在作战收拾残局的将校,众多偏将、参军、幕僚尽皆相随。

    哒、哒、哒。

    马蹄声踏过石桥,穿过门洞,一步一步,踏上了这座统治了西南两百年的王都御街!

    整条长街之上,数万道目光,瞬间汇聚于马背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蹲坐在城门内侧广场上的蜀军降卒,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从他们面前策马而过的年轻身影。

    这就是那位荆州牧么?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在无数溃兵的哭喊与市井的流言中,这个名字几乎成了足以止小儿夜啼的恶鬼--是他挥师北上夺了南阳汉中,是他用战船轰碎了三峡,是他麾下的虎狼踏平了万古剑阁,更是在临江平坝一战谈笑间灰飞烟灭了两万成都精锐!

    可直到此刻亲眼得见,这些蜀军降卒才恍然惊觉,这位生生葬送了巴蜀基业的乱世诸侯,竟是如此年轻,如此清俊从容!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改作了五体投地的叩拜,紧接着,无数降卒齐刷刷地面向长街中央伏地叩首,再不敢抬头仰视分毫!

    而在长街两侧的百姓人潮之中,更是响起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嗡鸣:

    “那就是荆州牧!天爷啊,哪里是传言里的模样,竟是这般年轻俊朗的人物...”

    而在白马正前方的东大街十字御道口。

    早已换上了素色衣冠、逃过昨夜李煊逸抄家一劫的数百名王府旧臣、成都官吏,以及仅存的几十家世家大族宿老,正手捧着装有成都府库钥匙、户籍黄册、钱粮账目与巴蜀八郡堪舆图的锦盘,黑压压地跪满了整条御道!

    眼见那匹战马越来越近,跪在百官最前排的十余名须发皆白的蜀中太学博士、前王府记室参军与锦官名士文吏,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整理衣冠,双手高举着用锦帛匆匆写就的《迎王师平蜀颂表》,膝行上前三步!

    为首一名年逾六旬、在蜀地儒林极有声望的大儒,迎着猎猎秋风,哗啦一声将颂表当街展开,抑扬顿挫地高声诵读起来:

    “巴蜀旧吏、锦官儒林臣等稽首顿首,谨奉表于大乾荆州牧顾公麾下--”

    “伏惟明公应天顺人,秉钺江汉,兴仁义之师以靖四方,奋雷霆之威而抚两川!昔巴蜀闭塞,李氏失德,兄弟阋墙而致生灵涂炭;赖明公哀矜黎庶,北摧剑阁之万仞天险,东断夔门之百丈铁锁!临江一战而逆虏灰飞,水陆并进而八郡景从!”

    “今大军兵临锦官,不过十日而坚城自破;明公仁德昭彰,号令三军而秋毫无犯!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而秦民大悦;周武渡孟,倒戈攻后而商郊迎师!以明公今日之武功,实迈韩白卫霍之烈;论明公抚民之仁政,直追汤武尧舜之风!”

    “自此天府开泰,江汉同流!臣等携成都百万军民、八郡衣冠士族,敢效华封之祝,谨献巴蜀户籍舆图、府库印信,恭迎明公入主蜀都,永镇西南,万民归心!!!”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十余名太学博士与文吏,连同身后跪着的数百名巴蜀旧臣、世家宿老,齐刷刷将手里捧着的官印、户籍与舆图高举过顶,齐声高呼:

    “臣等恭迎明公入主蜀都!明公千秋,泽被苍生--!!!”

    白马缓步停在了御道中央。

    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前这群痛哭流涕、把这些华美尊贵的词藻全都堆砌到自己头上的巴蜀文吏与旧臣,那双眸子里,既无平定蜀地的狂喜,亦无对这群昨日还食蜀王俸禄之人的鄙夷。

    这就是天下,这就是人心。

    顾怀握着马缰的右手微微一抬。

    跟在马后的幕僚当即快步走上前去,从那群伏地不起的旧臣手中,将那象征着巴蜀八郡数百万生灵与万里河山权柄的户籍黄册、堪舆地图与官印,一一接入手中!

    做完这一切,白马再度迈开蹄步,越过跪地叩首的队列,顺着御街,一步步走向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蜀王宫阙。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恰是一幅足以载入青史的壮丽画卷--

    正午将近,灿烂夺目的秋日骄阳破开云层,化作万道金辉,倾泻在这座古老而宏伟的城池之上!更照在城头之上、谯楼之巅、锦江舰船的桅杆顶上,那一面面刚刚升起、迎着秋风猎猎招展的荆襄战旗之上!

    而在那漫天战旗、万里阳光的最中央。

    无数的荆襄士卒,看着那道在簇拥下缓步走向前方的白马玄甲身影,只觉得豪情万丈,下一瞬,从城门,到长街,再到城外四方大营,无数人抬手高呼:

    “州牧大人--!!万胜--!!!”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成都平原上空炸响,震得城头战旗猎猎狂舞,震得锦江水波翻涌拍岸,直冲向西山之巅那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岭!

    漫天金辉与山呼海啸之中,顾怀缓缓勒住战马,回过身来,目光越过马前匍匐叩首的旧臣文吏,越过脚下如林的玄甲刀枪,越过这座繁华的锦官巨城,望向了身后那片万里无垠、江山如画的锦绣天地。

    何等煌煌气象!

    自年初汉水誓师,到金秋马踏成都。

    至此,已然跨有荆益,平定西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