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1/3页)
谢文和今年二十有八,是个读书人。
虽然这年纪听起来还年轻,但按理说,若是有些才学气运的,早该混了个举人或是秀才的功名,在州府县衙里头走动结交,出入都有人拱手称一声“老爷”;
若是那实在没指望的,多半也开始认命,知道考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就该卷起铺盖回乡下祠堂或是镇上私塾,端起茶碗、拿起戒尺,混口安稳饭吃。
可谢文和偏偏两样都没占着。
他连个最末等的秀才功名都没能捞到手,既没在官学里挂上名,也没去教蒙童念“人之初”,到了二十八岁的年纪,走出去还得顶着个“童生”的名头。
用洛阳乡下那些街坊邻里背后嚼舌根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多半考到鬓角花白都考不中的“老童生”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生得蠢笨。
恰恰相反,谢文和打小在洛阳城外的杏花村里长大,那也是十里八乡被长辈们摸着脑袋夸过“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聪明孩子。
七岁那年开春,他爹拎着两条腊肉送他进村东头的私塾开蒙。
头半个月教认字,他还不算显山露水;可等到了月底,私塾里的老先生翻开《算经》,给堂下十几个孩子讲里头的方田、粟米之法时,谢文和的能耐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同窗那些乡绅富户家的少爷们,对着“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的题目,一个个抓耳挠腮,把算筹摆了一桌子,有的干脆掰着手指头数,数得满头大汗还差了三五步。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谢文和,连算筹都没碰一下,只垂着眼皮看了一眼题目,心里头默念几息,张嘴便报出了分毫不差的数目。
老先生起初还道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早先在家里听大人念叨过,便特意合上书本,自己临时编了几道折合粮米损耗、田亩斜截的刁钻题目考他。
结果谢文和依旧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心算不过两三息的工夫,便把几石几斗几升几合的零头都报得清清楚楚,连半点差池都没有!
那一天,私塾老先生捋着胡须惊叹了半晌,直说谢家这小子在筹算一道上怕是有着旁人拍马难及的天赋。
后来年岁渐长,谢文和在这上头的本事更是越发精湛。
什么勾股测望、衰分均输、盈不足术,旁人看着如坠云里雾里的筹算古籍,到了他手里,就跟渴极了的人喝凉水一样痛快。
他不仅一瞧就透,甚至还能顺着古人的法子往深处琢磨,自己推演出好些省去繁琐摆筹的捷径巧法来。
十四岁的时候,杏花村和隔壁李家村因为河滩上一块百十亩的扇形淤地归属闹得不可开交,两边地形歪七扭八,里正请来的两个县城老算手拿着绳子量了三天,算出来的亩数还差着十好几亩,气得两边村民差点抄起锄头打群架。
最后还是谢文和背着双手溜达过去,既没下田拉绳,也没动用算盘,只站在高坎子上眯着眼瞧了瞧那片河滩的走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方圆交错的图形,顺手列了几行数字。
前前后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把那块不规则河滩的折合亩数、乃至每年丰水期淹没的折损分摊,算得明明白白!
两个老账房凑过来拿着算盘核对了半个时辰,最后对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冷汗直流,拱手认输。
从那以后,莫说是村里的红白事记账、秋收分粮,便是县衙里那些管着钱粮户籍的书办胥吏,每逢年底被全县几十个里甲的丁口赋税、常平仓亏空折耗的复杂烂账弄得焦头烂额时,也总会偷偷买上两包点心,跑到杏花村来请这位谢小郎君出手相助。
再乱的陈年旧账,只要经了谢文和的眼,拿炭条在草纸上划拉几下,哪一笔是实支,哪一笔是虚报,都能给扒得底掉。
后来事情越传越远,连县衙的老爷听了都啧啧称奇,下乡时亲自来看过他,当众摸着他的脑袋夸了一句“此子慧根独具,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谢文和的老爹谢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早年趁着农闲跟人跑过几趟脚、做过一点贩卖山货的小买卖,手里攒下了些薄田和家资,听到县衙老爷都夸自家儿子有大出息,谢老汉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当即发誓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供这个宝贝儿子一路考上去,替老谢家挣个官身回来!
可问题是--
大乾朝廷的科举,它不考算账啊!
朝廷取士,考的是四书五经里的圣人微言大义,是《春秋》里一字一句的褒贬忌讳,是《礼记》里繁复严苛的周礼规制,是讲究起承转合、代圣贤立言的经义策论与试帖诗赋!
在那些高坐庙堂的考官和大儒眼里,筹算之术,不过是用来斤斤计较的“九九贱技”,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唯有熟读经史、满口仁义道德,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途。
偏偏谢文和这颗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当年捏他的时候抖了手,凡是跟数目、方圆、机括推演沾边的东西,哪怕再深奥晦涩,他看上一遍就能融会贯通;
可一旦让他捧起那些《论语注疏》之类的经义,看着里头那些名家大儒为了一个虚词的解法绕来绕去、引经据典的万言长注,他就觉得脑仁儿疼,满纸的黑字儿像是一群苍蝇似的在眼前乱晃,前脚刚背下后半页,后脚就把前半页忘了个一干二净。
更要命的是写文章。
大乾的科场策论,讲究的是引古喻今、文辞华美,哪怕题目问的是河防漕运,考生答卷时也得先从大禹治水、尧舜仁政开始铺陈,通篇下来不能见一个俗字,全靠“以德化民”、“风调雨顺”来收尾。
可谢文和憋不住。
二十二岁那年他第三次下场考童试,策问的题目是论河南的荒政与常平仓积弊。
谢文和一瞧这题,顿时来了精神,他之前帮县衙的户房书办核过常平仓的底账,对里头的猫腻门儿清!
于是他也没管什么起承转合、圣人教化,直接提笔在卷子上列了整整十三条算式,从河南府每亩地的夏秋两税实收,算到各县官仓每年的雀鼠损耗、官吏层层盘剥的火耗银子,最后更是有理有据地算出:只需将转运环节的包揽商贾裁撤三成,改用按里计酬的官车定额之法,河南府每年便能省下不知多少白银,足以在灾年多活无数饥民!
他写得酣畅淋漓,觉得自己这篇策论简直是字字珠玑、切中时弊,放榜之日必定能一鸣惊人。
结果呢?
放榜那天,他连个备选的副榜都没摸着。
后来还是县衙里那个跟他相熟的书办,托人从学政衙门的废纸篓里把他的卷子偷偷捡了回来。
谢文和展开卷子一看,只见自己呕心沥血列出来的那些算式上,被人用笔画了一个大叉!卷首空白处,更是留着主考官龙飞凤舞、满含鄙夷的十六字批语:
“满纸铜臭,市井算计,鄙俗不堪,毫无圣贤气象!”
那一刻,谢文和拿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试卷,站在村口的秋风里,手脚冰凉,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
能省下无数白银、能救活无数人命的实策,在那些考官老爷眼里,叫做“满纸铜臭、鄙俗不堪”;
反倒是一同参考的那个连加减账都算不利索,却在卷子上洋洋洒洒写了“天子修德以感天心,则蝗虫自灭、仓廪自实”的富户公子,被主考官大加赞赏,顺顺当当地批了个案首,戴上大红花进了县学成了秀才!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着。
从十六岁第一次进考棚,一直考到二十六岁。
整整十年光阴,三年一度的童试加上一次恩科,他前前后后考了四回,四回全都名落孙山。
谢家原本在杏花村里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老两口就谢文和这么一个独苗,见儿子打小聪明伶俐,便一门心思指望着他能考取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老爷,也能免了家里的丁税徭役,让谢家彻底改换门庭。
可谁能想到,这科举就是个吞金嚼银的大洞!大乾朝廷治下,一本书贵得能要人半条命,稍微像样点的名家经义注疏,动辄就是几两银子一册;再加上每次去洛阳城里赴考的盘缠、赁屋费、保结银子,还有平日里笔墨纸砚的消耗...
十年考下来,家底都熬空了大半。
当年跟他一块儿在私塾里念书、掰着手指头数豆子的同龄玩伴,如今在村里早就娶妻生子,跑在田埂上的娃儿都能拎着竹筒去村口打水了;
唯有他谢文和,连门亲事都没时间说,每日缩在家里,对着怎么也背不下来的《孟子》发呆。
村里的风言风语,一年比一年难听。
起初大伙儿还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文和公子”,后来慢慢就变成了“老谢家那个书呆子”,再往后,哪怕是他爹谢老汉傍晚拎着个酒壶去村头杂货铺打二两浊酒,聚在门口闲聊的村民都会拿眼角斜睨着笑话两句:
“哟,老谢,你家文和今年还没中秀才呢?要我说啊,他天生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账房命,哪有半点文曲星的福气?趁早别往水里扔银子喽!”
每回遇到这种时候,一辈子要强的谢老汉都只能涨红了老脸,一言不发地提着酒壶低头快步走开,回到家里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看着老爹日渐佝偻的脊背和满头的白发,谢文和心里头实在难受得紧。
到了去年冬天,他自己也彻底认命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八成真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了。什么金榜题名,什么经世济民,全都是痴人说梦,他都已经跟县城里那个相熟的书办打好了招呼,准备等过了年开春,就把屋里那些破书全卖了,去洛阳找个东家当个记账先生,一个月挣上点钱,好歹给老爹老娘养老送终。
可谁曾想--
就在今年,洛阳的大小书肆和茶馆里,忽然流传开了一种纸质雪白平滑、字迹方正黑亮、价格更是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新书!
紧接着,一个平地惊雷般的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传遍了整个河南,也传进了谢文和的耳朵里--
南边那个割据了荆襄九郡,逼得长安朝廷都不得不派天使南下册封了“荆州牧”的顾怀,竟然在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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