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四百一十三章 旬报 (第2/3页)

城里,另立了一门前所未有的“新科”!

    据说这门新科,独立于朝廷的明经、进士科之外!

    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圣人微言大义!更不考什么代圣贤立言的试帖策论!

    只考两样东西--算学,与格物!

    传闻里说得很清楚,那位顾州牧在榜文上亲笔批示:只要算学精通、能解万物至理者,哪怕是个连策论都不会写的白丁,一旦通过考核,不论出身贵贱、不问南北籍贯,当场在襄阳府衙脱去白身,直接授官任用,终生免除本家赋税徭役!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夜里,谢文和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宿没合眼,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只考算学!直接授官!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总之,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的谢文和推开了堂屋的门,跪在了正在灶台前生火的谢老汉面前,咬着牙,把南边襄阳开设算科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谢老汉蹲在灶膛前听完了儿子的话,借着火光看了儿子半晌,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起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砖缝里刨出了一个盒子,把里头的银子全都倒出来,用帕子一层一层包好,塞进了谢文和的手里:

    “去!”

    老汉的声音斩钉截铁:“咱大乾的官老爷看不上你,南边那位顾州牧老爷既然说了这话,那咱就去南边撞撞运气!这些银子你揣好了,考得中,你就在襄阳给人家好生当差;要是南边也是骗人的鬼话,你就拿着剩下的盘缠平平安安回来,爹还在家里等着你!”

    就这么着。

    谢文和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把心一横,揣着这笔谢老汉的棺材本,背起书箱,孤身一人辞别故土,一路跋山涉水,跨越上千里地,南下进到了襄阳城。

    这一住,便是大半年。

    说实在的,刚跨过南阳地界、踩上荆襄土地的那会儿,谢文和这心里头其实是直打退堂鼓的。

    毕竟在河南的官府告示里,在洛阳那些世家名士、太学腐儒嘴里,南边这位顾州牧,那是顶着赤眉贼圣子名头起家的乱臣贼子,是个杀人如麻、动辄抄家灭族、把整个荆襄九郡变成了人间地狱的混世魔王。

    谢文和一路走来,甚至都做好了在襄阳城门口看到人被当鸡杀、进城后被乱兵抢走身上盘缠的准备。

    可等他真跟着商队迈进襄阳北门,随后在城南椿树胡同里赁了一间带小院的西厢房住下,实打实地在这座城池里过了大半年日子之后...

    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这他娘的...也叫反贼治下?!

    青石长街平整得连个坑洼都见不着,每日天刚蒙蒙亮,就有手臂上绑着红布号带的役夫推着车,拿着扫帚把整条街面清扫得干干净净,莫说是以前洛阳城里随处可见的牲口粪便、烂菜叶子了,便是连隔夜的污水都寻不出来!

    街面上日夜都有披甲佩刀的士卒列队巡逻。

    起初谢文和见了当兵的还条件反射地往墙根底下缩,可看了几天他就发现,这些甲士一个个目不斜视,军纪严明,别说像洛阳那些兵痞一样在街上白吃白拿、调戏妇人、欺压良善了,有一回谢文和亲眼瞧见一个急着赶路的年轻士卒,在街角拐弯时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进城卖菜老农的竹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那老农吓得脸都白了,正要下跪磕头,结果那个士卒反倒满脸通红地先一步蹲下身去,手脚麻利地帮着老农把地上的萝卜青菜一根根捡回筐里,还一个劲儿地抱拳赔礼,最后甚至从自己怀里摸出些钱塞进老农手里赔那些摔断的菜,这才急匆匆地跑远了!

    站在路边的谢文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再看这座城里的百姓。

    街上往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人人身上都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厚实耐磨的新布衣裳,一个个脚步轻快,脸上透着一股子中原百姓脸上早就绝迹了的红润与活气。

    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胥吏上门敲诈勒索,没有地痞流氓在集市上收保钱,更没有世家豪奴纵马当街伤人。

    两相对比之下,反倒是他老家河南府那片还顶着大乾朝廷“王化腹地、礼仪之邦”名头的地方,苛税重如泰山,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官府与豪强勾结一气,百姓整日里活得朝不保夕、人心惶惶。

    到底谁才是祸乱天下的贼寇?谁才是救民水火的正统?

    只是...

    襄阳城里千好万好,唯独有一桩事,让谢文和这大半年来实在是抓心挠肝,憋屈得每天夜里都想对着窗外骂娘。

    那就是新科。

    当初他在洛阳听那帮行商传信儿的时候,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唾沫横飞,好像只要他背着书箱迈进襄阳城门,第二天就能直接进贡院考场,第三天就能批红放榜,第四天就能穿上官袍坐堂当老爷!

    可等他满怀壮志、兴冲冲地跑到襄阳城里一看--

    府衙外头的告示栏上,确实端端正正地贴着那张盖着荆州牧大印的特设算科、格物科政令;城南的官营书铺里,也确实卖着五文钱一本的《基础算学》与《格物初解》;

    可关于到底哪一天正式开考,那张政令的最底下,只轻飘飘地印了六个字:

    “择日另行布告。”

    就这么一个“择日”,生生让谢文和从三月春暖花开,等到了五月榴花似火;又从盛夏酷暑的七月,一路眼巴巴地熬到了如今秋风渐起的九月!

    后来他在街面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那位顾州牧今年开春便亲自领兵北上去了南阳,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挥师西进,入汉中、攻剑阁,带着十几万大军打巴蜀去了!

    主公在前线领兵打仗,连带着留守襄阳的大小官员,一个个全都围着前线的粮草军械转得脚不沾地,这特设新科的差事,自然也就被搁置了下来,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听见半点响动。

    “到底他娘的什么时候才‘择日’啊...”

    九月的晨光透过轩窗照进西厢房里。

    谢文和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第无数次在心里头暗暗腹诽。

    他穿好鞋袜,没急着去开门洗漱,而是先蹲下身子,伸手在床头内侧摸索了两下,抽出半截砖头,从里头摸出了那个粗布钱袋。

    解开系绳,将里头的东西倒在床板上。

    没多少银子了。

    当初从洛阳带出来的钱,早在这大半年的房租、米面、灯油和买书里头化作了一枚枚铜板花掉了,如今倒在床单上的,只剩下二十几两,还有几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约莫几百文的样子。

    谢文和盯着那些钱,重重叹了口气。

    襄阳居,大不易啊。

    虽说如今襄阳城里的粮价、布价、书价全都被压得极低,寻常百姓只要老实本分,肯出力气,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可他谢文和到底是个奔着考功名来的外地读书人,总不能真脱了长衫去码头上跟脚夫抢麻袋扛。

    坐吃山空了大半年,哪怕他仗着自己精于筹算,把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都算计到了几文钱的份上,这兜里的家底也终究是快要见底了。

    “椿树胡同这间厢房,一个月房租是一百五十文,十月初就得交下一季的租子...再往后天气转凉,入冬前还得买上几百斤蜂窝煤,加上置办冬衣,单靠这些钱是还能撑几个月,可要是那时候还没开考...”

    谢文和在心里拨拉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塞回去,只从里头拈出了几枚铜钱揣进袖袋里。

    要是九月过完,府衙那边关于新科开考还是没个准信儿,他怕是真得拉下读书人的脸面,去投帖子先应聘个账房什么的,赚够了过冬的嚼谷和回洛阳老家的盘缠再作计较了。

    推开房门,清冷的秋风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

    同院正房的门还关着,里头住着的是从南阳那边过来游学的书生张秀,这会儿约莫还在蒙头大睡。谢文和放轻手脚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凉水上来,草草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随后转身回屋,从悬挂在房梁防鼠的竹篮里摸出两个昨晚吃剩下的冷胡饼,就着半瓢井水,三两口塞进了肚子里。

    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方巾,谢文和推开院门,迈步走上了清晨的襄阳街头。

    今日是九月十一。

    在别的州府,这不过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天数;可在这襄阳城里,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的清晨,却是个让人翘首以盼的大日子。

    因为今天,是《荆襄旬报》发刊的日子!

    街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长街两侧的早点铺子早就支起了锅灶,白茫茫的水汽顺着屋檐升腾而起,锅里熬得浓稠滚烫的胡辣汤、翻滚着奶白汤汁的羊肉泡馍,还有刚揭开竹笼盖子、散发着浓郁葱花猪肉香气的白面大包子,香味儿顺着秋风飘出老远。

    谢文和肚子里那两个胡饼顿时有些压不住馋虫了。

    他咽了口唾沫,吸了吸鼻子,硬是拿出了圣人“非礼勿视”的定力,目不斜视地从热气腾腾的铺子前走过,一路加快脚步,径直朝着城中心的云间阁总号走去。

    刚拐过正阳街口,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便顺着晨雾传了过来:

    “送报咧--!九月十一《荆襄旬报》送报咧--!”

    只见长街两旁的巷弄里,十几个穿着一身蓝色短褐,肩上斜挎着一只挎囊的半大小子,像是一群麻雀般穿街走巷。

    每跑过一处宅院门前,这些被称作“报童”的半大孩子连脚步都不用停,手往挎囊里一探,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新报,“嗖”的一下便顺着门缝塞进了院门里头,随后铜铃一摇,冲着里头喊上一嗓子,便又一溜烟地跑向了下一家。

    其实以云间阁如今在襄阳城的地位,城里稍微讲究些的富户、商贾以及府衙官吏家里,大多都花了点闲钱,在云间阁订了长期的“报筹”--只要交了报筹,每逢发刊的清晨,人还在被窝里没起呢,报童就已经把还带着温热松烟墨香的旬报送到家门口了。

    谢文和刚来襄阳那阵子,瞧见同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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