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2/3页)
自卑的寒门士子,此刻一个个全都扯着嗓子高谈阔论,挥舞手臂互相道贺,那副眉飞色舞、扬眉吐气的架势,倒真写满了书生意气。
谢文和被挤在人群正中间,听着耳畔这一句句赞颂欢呼,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头,也好像生起了些火苗一般。
他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洛阳人,背井离乡来到这襄阳城也才不过大半年光景。
可在这短短的大半年里,他亲眼看着五文钱一本的经义让无数贫寒子弟得以读书,亲眼看着这座书馆庇护了成百上千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亲眼看着襄阳城里的升斗小民在乱世之中夜不闭户、安居乐业...
不知不觉之间,他谢文和也渐渐开始觉得。
在他们这些被大乾朝廷的腐朽科举和世家门阀踩在脚底板下的底层读书人眼里,那位远在成都、至今连真容都没见过的年轻州牧,哪里是什么割据一方的乱世诸侯?
那分明就是替全天下的寒门子弟、替这芸芸众生,一剑劈开万古长夜的神仙!是他们此生能够仰望和依靠的再生父母!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荆襄的兵锋越是强盛,打下来的疆土越是辽阔,那位州牧大人的基业越是稳如泰山,他们这些千里迢迢投奔而来的寒门读书人,未来的前程与出路,也就越是广阔无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书馆狂欢,足足在大堂里闹腾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大伙儿把头版上那篇成都大捷通告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十遍,外头长街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了各家商铺自发燃放庆祝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响。
陈老丈这才笑呵呵地朗声道:
“行啦行啦!诸位公子,天大的喜事咱们心里头敞亮乐呵就行!外头街面上这会儿怕是已经热闹起来了,但咱们这书馆,到底还是大伙儿静心念书的清净地儿,都散了吧,回自个儿的位子上去!谁要是还没看够捷报的,外头门廊下的报栏上我待会儿就让人贴一份新的上去,自个儿排队看去,可别把谢小子花钱买的报纸给扯烂喽!”
大堂里的读书人一阵善意哄笑,纷纷冲着陈老丈和谢文和拱手致歉道谢,随后这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散开,各自捡起刚才放下的书本,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书架旁和角落里。
不过片刻工夫,大堂便再度安静下来。
谢文和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过众人虽说大多散去了,可还有两三个人--比如好友周子安,还有同样来自河南汝州的落第士子赵匡,以及襄阳本地的寒门书生刘锦--这会儿却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走开。
这三位见陈老丈回了外头柜台,干脆走到了谢文和的太师椅背后,一个个弓着腰,把脑袋凑在谢文和的肩膀两侧,准备一块儿白蹭剩下的七个版面看。
谢文和回头瞥了这三个家伙一眼,没好气地笑了笑,伸手将报纸往桌面中央挪了挪,方便后头三人观看,随后轻轻翻开了第二版与第三版。
说实在的,哪怕已经看了大半年的《荆襄旬报》,可每次翻开新报,谢文和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赞叹这报纸的精巧做工。
印报用的纸,虽然比不上书肆里卖给大户人家写字画画的那种几百文一刀的宣纸,但却是城外造纸厂用改良的竹浆与树皮浆特制出来的“报刊纸”,色泽微白而不刺眼,手感厚实挺括,正反两面同时印上密集铅字,也绝不会有半点墨迹渗透过来晕染字形!
更绝的是它的版式。
整张报纸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将长短不同的文章规规矩矩地分割成了一个个大小错落的方框,标题加粗醒目,正文段落分明;而且每一句话的停顿、转折、发问与感叹之处,全都用上了那位州牧大人亲手制定推广的“新式句读符”--圆圈、逗点、问钩、惊叹竖线,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怕是刚开蒙没多久的半大孩子拿起来读,也绝不会出现从前读古籍白文时那种断错句、会错意的笑话。
除此之外,版面中间还时不时地嵌上一两幅线条简练、却又惟妙惟肖的木刻附图!
就拿今天这第二版和第四版来说。
第二版下半截刊登了一篇详解伐蜀战役经过的军情纪要,旁边便配了一幅半尺见方的木刻简图,将秦岭、汉中、金牛道、剑门关的险峻山势,以及荆襄水师逆流而上,破夔门、克白帝、沿岷江与沱江两路夹击成都的行军水路,用带箭头的黑线标示得一目了然!
而到了第四版的“格物新学”版面上,今日介绍的是近年来在荆襄民间普及开来的“高转筒车”,版面正中央,赫然印着一幅精细的木刻拆解图样,水轮如何借着河水冲击转动、齿轮如何咬合传动、一个水轮又如何带动另一个之类,旁边再配着几百字浅显直白的说明,看得哪怕是从未接触过此物的人,脑中也能立刻生出它的模样来。
看完第四版,视线挪向旁边的第三版民生商情,以及第五版的算学悬赏题。
第五版上头照例出了三道难易不等的算学题,第一道倒是紧跟时事,核计成都一百七十二万石粮食按不同州县人口远近分摊转运的“均输题”,第二道是测量剑门关绝壁高度的“重差勾股题”,第三道则是一道颇为刁钻的垛积招差术题目。
谢文和扫了一眼那三道题,嘴角微微一翘--前两道题他心算便能得出答案,第三道题稍微费点事,拿炭条在草纸上列个算式,最多半刻钟也能解出来,不过云间阁那个前十名答对者奖励半价购书券的彩头,他前几个月已经拿过三回了,后来把柜台伙计都弄怕了,求着他给城里其他初学算学的学子留口汤喝,他这才没再去凑那个热闹。
反倒是第三版的市井民生版面,看得谢文和与身后三人一阵忍俊不禁。
只见这一版上头,前脚刚登完“江陵今年早稻亩产较去岁增收两成半”的官府公报,紧接着下头一个豆腐块里,便刊登了襄阳府衙工曹关于“在城西及城南背街胡同新建十二座公共茅厕、并严禁百姓随地便溺,违者罚扫大街三日”的通告;
而在整版最右下角的一小块花边方框里,竟然还印着这么两行字:
【寻物启事:城南柳絮巷李寡妇家,于八月二十八日傍晚走失左耳缺角之大黄狗一条,小名‘来财’。有好心街坊拾得送回者,李氏愿奉谢银五十文,决不食言。】
“噗嗤。。。”
站在后头的襄阳本地书生刘锦没忍住,捂着嘴闷笑出声,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笑道:“这李寡妇我认识,就在我们巷子口卖豆腐的,每天省吃俭用抠门得很,没想到丢了条狗居然舍得花两百文钱在旬报上登启事,还悬赏五十文!”
“你懂什么,既然是寡妇,男人走得早,家里没个壮劳力,有条大黄狗夜里看门,岂不顶得上半个护院?”
周子安也弯了弯嘴角,感慨地低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前头第一版还在讲破剑阁、克成都、定鼎巴蜀的大事,翻过一页来,就能瞧见官府修茅厕和寡妇找黄狗的市井琐事...这等把庙堂军国大事与升斗小民的柴米油盐揉在一张纸上的做派,纵观古今史书,怕是也只有咱们这位州牧大人能干得出来了。”
谢文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手指拈起报角,继续往后翻去,展露出第六版与第七版的“士林风雅”与“天下文萃”。
这两个版面,已然是全天下读书人最爱扎堆、也最是争破头皮想要露脸的地方。
如今伴随着云间阁的商队,这《荆襄旬报》早已跨越了州郡界限,源源不断地流传到了中原、江南、关中乃至河北的各大州府,每过十天,云间阁设在襄阳的报馆总编纂处,都能收到成百上千封从大乾五湖四海寄来的名士书信、时政策论与诗词歌赋。
能在这一版上头刊登出一首诗或是一篇文章,那在如今的大乾士林里,名气传扬得比在州府诗会上拔得头筹还要快上十倍!
谢文和虽然对诗词歌赋不怎么感冒,但平日里也喜欢看看这一版上头的文人打嘴仗。
他目光从第六版上一路扫过,忽然,视线定格在了第七版正中央那篇用加粗花边特意框起来的署名长信之上!
看清文章末尾那个落款名字的瞬间,谢文和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伸出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也同时瞧见了那个名字,三个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子安更是瞪大了眼睛,把嘴巴凑到谢文和耳根子后头,惊呼道:
“鹤山先生?!我的天爷,那不是长安城里头曾经官居礼部尚书、后来致仕在终南山讲学,连当今朝廷的重臣见了面都要执弟子礼的北方儒林泰斗吗?!前几个月我听说长安那帮老夫子还在骂咱们荆襄是离经叛道呢,怎么连老先生这等泰山北斗般的人物,都亲自写信给《荆襄旬报》投稿了?!”
谢文和没有答话,而是屏息凝神,带着身后三颗凑过来的脑袋,顺着那篇长信一行一行地仔细往下看去。
这位在北方士林之中德高望重、一字千金的鹤山先生,在书信开篇的头两百字里,倒还端着几分大儒的矜持架子,先是淡淡表示自己隐居终南山中、不问世事,只是前几日门下弟子从洛阳行商手中偶得数期《荆襄旬报》呈于案头,闲来无事,便随手翻阅了一二。
可紧接着,从第二段开始,这位老先生的笔锋便陡然一转!
先前那点故作清高的矜持瞬间荡然无存,整篇文章化作了一篇辞藻华丽、情绪激昂到了极点的千字长评,对着前两期《荆襄旬报》第六版边角补白处偶然刊载的、据说是荆州牧顾怀在汉水行舟与登高远眺时随口吟出的两句残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以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展开了简直如高山仰止般的品鉴,老先生在信中连用了十几个排比典故,盛赞那句“大江东去”乃是“吞吐万里江山,俯仰古今兴替,字字如洪钟大吕,好生雄浑豪迈”;又赞那句“会当凌绝顶”是“浩然正气直冲霄汉,胸中自有吞吐八荒之志,非有经天纬地之大胸襟者,断不能道出此等绝妙好辞”!
可洋洋洒洒夸了足足一千多字之后。
到了书信的最后两段,这位年过古稀的儒林泰斗却突然画风突变!
字里行间那股宗师气度绷不住了,变成了一副像是被挠了心肝肺腑的抓狂模样,痛心疾首、顿足捶胸地控诉道:
【...然则!似此等足以流芳百世、冠绝古今之千古绝唱,顾牧首竟只留寥寥数字,便对随侍文吏推托言:‘此乃本官昔日偶读前朝无名古籍所得,年代久远,偶记一二残句,全篇早已忘却矣’!】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老夫在终南山草堂读至此句,如饮九天琼浆而半途被人夺去酒爵,如闻钧天仙乐而骤然崩断琴弦!胸口郁结,百爪挠心,绕室彷徨三日三夜而不能合眼!】
【老夫今年七十有二,痴长顾公近五旬,读尽天下藏书何止万卷!敢厚颜借贵报一角,隔千山万水而遥问顾公:似这般气吞万里之锦绣词章,若真系前人所作,必是震铄古今之文坛巨擘,青史岂能无名?世间又何来什么‘无名古籍’能载此等神作?!分明是顾公自出机杼、妙手偶得,却又故作散淡,藏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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