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四百一十四章 打牌 (第3/3页)
肯示人耳!】
【顾公纵使统兵百万、日理万机,何惜三寸笔墨、一盏茶功,不肯将此二首全篇补齐?!莫非真要让老夫与长安太学数百白首老儒,日夜对着这半阙残词抓耳挠腮,最终带着这未见全豹之千古遗恨,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望公怜老夫爱才嗜诗之痴,切莫再拿‘无名古人’四字搪塞天下读书人,速速挥毫补全,刊于下期《荆襄旬报》之上!老夫在终南山焚香沐浴,日夜翘首南望以待!】
“噗--咳咳咳!”
看完最后那句“莫非真要让老夫死不瞑目于九泉之下乎”,谢文和跟站在他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下一刻,四人全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整张脸红起来!
不怪他们失态。
实在是这桩事儿,在如今的襄阳城里早就已经是公开的笑谈了!
在荆襄百姓和士子们眼里,自家那位年轻的州牧大人文韬武略、算无遗策,什么都好,唯独有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怪癖--
这位大人肚子里明明装着惊才绝艳、浩如烟海的锦绣文章,远的不说,单是伐蜀前夕写下的那首《蜀道难》,一出世便震动了整个大乾文坛,引得无数名士传抄诵读;后来在日常政务闲谈或是军中饮宴时,这位大人更是时不时就会随口蹦出那么一两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千古佳句来!
可偏偏,每回身边的幕僚文吏或是外头的名士大儒满脸崇敬地向他请教全篇时,这位州牧大人总是面不改色地双手一摊,死活不肯承认是自己写的,非要一口咬定是什么“以前在一本无名古书上看来的,我只是记性好背下了两句,剩下的全忘了”!
结果呢?
全天下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信他这套鬼话?!
就像老先生在信里咆哮的那样,能写出“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种神仙句子的,怎么可能是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之辈?!
大家伙儿一致认为,这是顾州牧胸怀天下大志、视寻常文名诗才如浮云粪土的绝世高人风范!
只是这位州牧大人潇洒地拍拍屁股去打仗了,却苦了天下间像鹤山先生这样嗜好诗词如命的文坛泰斗,生生被那两句有头无尾的残句勾得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如今更是连北方儒林领袖的老脸都彻底不要了,千里迢迢写了一封近乎撒泼打滚的讨诗信寄到襄阳报馆,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在线求全篇!
“这老先生也是性请中人啊...为了求下半阙词,连‘死不瞑目’这种话都写出来了...”
周子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压低了声音乐不可支地说道,“就是不知道等这期旬报送到成都,州牧大人瞧见了,会不会大发慈悲,给这位泰斗老先生把后半阙补上?”
“悬,我看悬得很。”
旁边的赵匡憋着笑摇了摇头,“州牧大人如今刚打下成都,手底下九郡之地千头万绪,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依我看呐,老先生还得在终南山上多失眠个一年半载喽!”
谢文和也笑着摇了摇头。
看完了第六、七版的名士文章,今日份读报的消遣乐趣也就差不多见底了。
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的第八版,原本只打算随手扫一眼上头的市井奇闻和蹴鞠赛况,就把报纸重新折好收起来,老老实实翻开那本《缉古算经》开始今日的推演功课。
然而。
就在他漫不经心地将视线垂落,扫过第八版上半截的蹴鞠比分,随后顺势滑向整张报纸最下方、那块平日里专门用来刊登各地读者来信的半幅版面时--
所有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第八版的下半截,原本应该排得密密麻麻的读者来信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周用双层黑框严严实实围了起来、明显是昨晚印厂开印前夕才临时撤掉原版、连夜紧急排版嵌进去的--
【襄阳州牧府暨格物院联合通告】!
谢文和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奉卫将军、荆州牧顾公自成都发回之钧令:】
【今剑阁已破,成都底定,巴蜀并汉中划为益州九郡,与荆襄九郡连为一体。然新附之地,百废待兴,百余州县急需干练实务之才牧民理政、核计钱粮、兴修水利!】
【前所颁布特设之‘荆襄新科(算科、格物科)’,筹备已毕,兹定于本年十月初一辰时,于襄阳城南贡院正式开闱,定为首届新科秋闱!】
【本次秋闱大考,由格物院山长玄松子道长亲任主考官,政务厅吏曹、户曹主官协同监试!】
【凡报名应试之士子,一律不问出身贵贱,不限南北籍贯,不考四书五经,不试八股策论,唯以算学推演、几何测望、格物实务之优劣定夺名次!】
【自今日起,凡有意应考者,皆可持路引或户籍文书,至城南吏曹考功司报名造册。十月初一入场,连考两日,十月初五辰时于贡院门前张榜放录!】
【凡中试登榜者,就此脱去白身,免除本家赋税徭役,按名次高下与所长,即刻于荆襄九郡及新附之益州九郡直接授官任用,发放官凭路费,克日赴任!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轰!!
如果说,之前看到头版上“十日克成都”的捷报时,带给谢文和的是属于家国大势、与有荣焉的震撼与欢欣;
那么此时此刻,这短短不到三百字的联合通告,就直接烧得他浑身上下都快冒烟了!
十月初一!
正式开闱!
不考四书五经,唯以算学推演、格物实务定优劣!
十月初五放榜,中试者直接于荆襄九郡及益州九郡授官任用,克日赴任!
他从在洛阳听到传闻,一路跋山涉水来到襄阳,从春寒料峭苦苦熬到秋风萧瑟,在无数个深夜里摸着日渐干瘪的钱袋辗转反侧、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一场竹篮打水空欢喜的春秋大梦...
而现在!
这块悬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随着巴蜀九郡的平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站在谢文和椅背后面的周子安、赵匡和刘锦三人,这时候也清清楚楚地看完了那则通告上的每一个字!
原本还在擦眼角笑泪的周子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在谢文和耳边嘶声低喊道:
“文、文和兄...你掐我一把...快掐我一把!十月初一...上头写的是十月初一开考,十月初五放榜直接去蜀地和荆襄做官!今、今天是九月十一...只剩二十天了!新科...咱们苦等了这么久的新科,真的要开闱了啊!!”
旁边的汝州赵匡更是双眼通红,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呜呜地低声哽咽起来--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跟谢文和一样是个考了数回童试都没中的老童生,如今终于看到了不用考四书五经就能换上一身官袍的通天大道,哪里还绷得住心神?
然而。
谢文和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回答半个字。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报纸上那些字眼,脑海里头先是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几十息的工夫。
谢文和像是突然从一场大梦里惊醒过来一样,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右手伸进自己怀中摸索了两下,掏出了一本用云间阁买的廉价裁边废纸、自己拿麻线装订而成的小册子。
封面上,还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六个充满励志气息的大字:
【襄阳苦读纪略】
这是谢文和今年住进椿树胡同时,为了时刻鞭策自己莫忘父母嘱托、每日精进算学格物,特意立下的记事本子。
头四个月里,这本子上记的确实全都是他每日读了多少算数经典,推演出了几道格物院公布的新题。
可是...
谢文和掀开封面,直接翻到了这本小册子的后半截,目光顺着自己七月、八月这两个月留下来的墨迹,一行一行地往下扫去:
【七月初三,天晴。今日于云间书馆苦读终日,格物院最新刊印之《几何原本初阶》与《力学浅说》当真博大精深,闻所未闻,吾当焚膏继晷,勉力研习,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七月十五,中元节,阴。连日推演勾股割圆之术,头昏脑涨。听同院张秀兄言,云间阁近日新排演了《定军山》与《白蛇传》两出大戏,满城哄传,热闹非凡。劳逸结合亦是圣人之道,遂花十文钱买票登楼观之。另,下楼时见诸多士子商贾妇人正四人一桌,围坐玩耍一种名为‘麻将’之新奇博戏。据张兄介绍,此物共一百三十六张竹骨小牌,分万、饼、条,极重排列组合与筹算推演之术!吾驻足旁观半晌,觉此物变化无穷,正合吾算学之长,偶一为之,倒不失为苦读之余磨砺心算之良具也。】
【七月二十二,晴。应同院张兄、对门王兄及胡同口赵掌柜之邀,于院中试演竹骨雀牌两圈。彼辈皆不谙算学,不知记牌算张之妙,吾略施小计,赢铜钱二十八文。果如吾所料,此物确系益智醒脑之雅戏!】
【七月二十九,晴。与张兄等演牌半日。又赢十五文,顺道于街口买卤猪耳半只佐餐。】
【八月初四,晴。打牌。】
【八月初九,晴。打牌。】
【八月十四,阴。今日手气背极!肉铺刘胖子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不按常理出牌,吾机关算尽,反被那厮连胡三把清一色,外加一把杠上开花!算至日暮,竟倒输八十五文大钱!八十五文啊!够吾在书馆喝二十八壶粗茶、吃四十碗素面了!痛煞我也,恨煞我也!】
【八月十五,中秋,夜雨。独坐房中,听窗外秋雨淅沥,摸床头日渐干瘪之钱袋,悔恨交加,涕泗横流!谢文和啊谢文和,你且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千里迢迢来这襄阳城,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你是来考新科、搏官身、替洛阳老家满头白发的爹娘争一口气的!怎能因区区竹骨小牌而玩物丧志、荒废学业至此?!你对得起老爹么?对得起自己这二十八年受尽的白眼与冷落么?!今日对天立誓:自八月十六日起,彻底斩断牌瘾,闭门死读!往后若再摸一下那劳什子麻将牌,便教我谢文和天打雷劈,名落孙山,一辈子打光棍!!】
【八月十七,晴。清晨刚欲展卷,同院张秀兄敲门苦求,言刘胖子今日再来叫阵,三缺一,若吾不出山,椿树胡同读书人之颜面必将扫地...吾本欲严词拒绝,奈何张兄拉扯甚紧,盛情实在难却,且前日所输八十五文之仇不可不报!遂勉为其难坐上牌桌...战至掌灯,赢回四十二文。明日定不再打!】
【八月二十一,晴。张兄又言三缺一...打牌。】
【八月二十五,多云。打牌。】
【八月二十九,阴。打牌...】
看着自己这册子最后两页上,那一行接一行,简直触目惊心的“打牌”、“打牌”、“打牌”!
谢文和那张原本因为看到新科开考而满是红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紧接着又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这一个半月...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