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会晤
第四百一十五章 会晤 (第1/3页)
秋雨绵密,阴云终日低垂在大江南北,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荒芜的田埂汇入纵横交错的内河水道,将那万里长江染得一片浑黄。
若是放在两三年前,每逢秋汛水涨,从丹阳、毗陵一直到吴郡、会稽,这江南水网之上必定是千帆竞发、号子震天。
无数满载着新收秋米、上好湖丝与两淮官盐的漕船首尾相连,在两岸纤夫与押运官兵的催促声中一路北上,穿过扬州水关,源源不断地输往中原与关中长安,去喂养这庞大帝国的京城,撑起大乾朝廷的半壁江山。
可是今年九月。
滚滚江水依旧东流,水网两岸却再也见不到半点往昔的繁华气象。
原本商旅络绎的官道上长满了秋草,沿河的镇集十室九空,偶有几艘船只划过水面,船头站着的也不是什么脚夫行商,而是手持刀枪、眼神凶戾的甲士。
天下终究是变了。
自从今年开春,那位割据荆襄九郡的年轻州牧撕毁了朝廷招安,北渡汉水、下南阳、夺武关,紧接着又在天下人的瞠目结舌中调转兵锋,水陆并进悍然入川伐蜀以来。
这股从长江上游席卷而来的风雷之势,便也彻底搅乱了大江南北所有人的谋算。
要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能够拉起人马、在尸山血海里割据一方的枭雄,或许出身草莽,或许吃相难看,但绝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蠢货。
在顾怀尚未动兵之前,退守丹阳的赤眉之主渠胜,与起于乡野的黄巾大贤良师,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在这江南扛住朝廷压力,再把对方连根拔起,好独占这东南膏腴之地。
为此,赤眉军下乡清剿征粮,黄巾军设伏围杀截道。
两家在丹阳与吴郡交界之地杀得昏天黑地,每日每夜都有人头落地,反倒让驻守江北的老将常晟坐收了渔翁之利。
那位大乾老将借着朝廷水师舟楫之利,沿着长江南岸的渡口一点一点蚕食鲸吞,昼夜不息地派遣精锐渡江袭扰,给本就元气大伤的赤眉放血,把赤眉和黄巾逼得焦头烂额,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
当荆襄主力悍然入川的消息传到江南,尤其是当剑门天险告破、益州门户洞开的风声顺着长江水一路东传之后。
那种乱世之中庞然大物稍微翻个身,就能压得周遭群雄夜不能寐的窒息感,终于让杀红了眼的赤眉与黄巾,同时清醒了过来。
他们怕了。
倒不是怕荆襄大军现在就顺流杀过来--毕竟巴蜀山高水险,城池百余,那顾子珩就算再怎么能打,想要把两川之地梳理清楚、消化干净,不花上数年的水磨工夫,也绝无可能腾出手来。
但是!
一旦让荆襄吞下了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将蜀地与荆襄连成一片,那个荆州牧便彻底占据了长江上游,手握主动。
到了那时。
若是江南还维持着眼下这等朝廷、赤眉、黄巾三方混战、彼此放血的烂局。
等春水一涨,荆襄大军腾出手来,顺着滚滚江水从江夏扬帆东下,要吞掉他们这两路疲敝不堪的反贼,只怕比北上关中或者中原和朝廷纠缠厮杀要容易无数倍!
要想不变成荆襄刀俎上的鱼肉,唯一的活路,就是在荆襄腾出手来之前,先把这江南彻底搅个天翻地覆,把大乾朝廷在东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唇亡齿寒之下,昔日那些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对立,那些不共戴天的厮杀血仇,反倒成了可以暂时搁置的细枝末节。
于是,从今年五月开始。
原本在丹阳、吴郡交界处日日见血的赤眉军与黄巾军,竟像是有默契一般,同时收拢了各自的兵马,停下了互相攻伐的刀兵。
紧接着,这对兜兜转转的老冤家便调转枪头,一北一南、一水一陆,向着大江之北的朝廷大军亮出了獠牙!
最先发难的,是赤眉。
在扬州城下吃过大亏、又被长安朝廷一纸回信骂得狗血淋头的渠胜,在得知顾怀挥师伐蜀、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的那一夜之后,便彻底歇了效仿荆襄、安抚士绅的心思。
他依着军师徐安之策,先是在丹阳帅府设下一场饮宴,借口核查军饷亏空,当堂让铁牛一斧头劈了那个跋扈自大、听调不听宣的刀疤脸盐枭副帅。
随后,西营老卒连夜出城,突袭了丹阳周边的十几处盐枭水寨。
只用了短短几天工夫,便将江南最大的地下盐枭集团杀得人头滚滚,将其积攒了数十年的海量私盐银钱、四百余艘内河走私大船以及数万熟悉水性的水手,尽数吞并打散,强行编入了赤眉各营之中。
手里头终于重新有了一支像样的水军和充足的银钱,这位从荆襄爬出来的赤眉之主,干脆彻底撕下了先前那层伪装,再不考虑学着荆襄走那条安抚民众、镇压世家,同时向朝廷俯首称臣以积蓄实力的路,而是重新在丹阳城头打出了当年天公将军起事时“天补均平、摧富益贫”的大旗!
既然江南的世家大族看不起他这个流寇,既然长安的衮衮诸公不肯给他半点正统名分。
那就索性做回那个让天下豪强闻风丧胆的赤眉恶鬼!
从五月到八月,赤眉军所过之处,不再留半点情面。
凡有负隅顽抗的世家坞堡、官军据点,破城之日便是抄家灭族之时!
而抄出来的万贯家财、堆积如山的粮秣,渠胜连半文钱都不往自己府库里留,直接让人在城门口架起大秤、摆开大碗,当着全军将士和城中贫民的面,大秤分金、大碗分粮!
这一手在荆襄便得到过验证的“均平”之策,以及再不向任何人妥协的方略,直接把赤眉军原本低落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尤其得到了那些赤眉老卒的拥戴,更是引得无数在兵祸与饥荒中活不下去的亡命徒、破产佃农、乃至溃兵水匪蜂拥来投。
短短两三个月间,发了狠的渠胜亲率麾下最精锐的西营老卒,顶着朝廷水师的威慑,在九江、芜湖、采石、京口一线,与常晟派过江来的官军主力连打了五场硬仗!
场场都是不计伤亡的白刃肉搏,场场都是以命换命的死战。
常晟此前耗费了无数心血、靠着步步为营在江南南岸钉下的几十座据点与水寨,竟是被红了眼的赤眉军一座接一座地拔除,连带着此前被官军蚕食的沿江失地,全被渠胜抢了回去!
而在赤眉军正面发狂死磕官军的同时,江南腹地的黄巾军也没闲着。
大贤良师将百万信徒编作三十六方,高举着“苍天已死”的大旗,如同秋蝗一般,席卷了吴郡、会稽、豫章、新安等江南腹地州县。
虽然黄巾军依旧缺乏攻坚之法,面对几座大郡的坚城往往要围困月余,但他们那套“开仓放粮、符水救世、人人皆为黄天子民”的教义,在这饥殍遍野的江南乡间简直如鱼得水。
原本那些替朝廷坚守城池的地方郡兵,看着城外漫山遍野唱着经文、里头甚至有自己父母兄弟的黄巾人潮,往往还没等开打,军心就已经先散了一半。
若是换作往年,面对东南如此糜烂的局势,长安朝廷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得调兵南下围剿,说什么也不能让赤眉黄巾进一步坐大。
可如今,也是真没办法了。
长安朝廷自己,都已经风雨飘摇。
西北凉州,党项异族倾巢叩关,连破三城,长安不得不把关中和朔方精锐全填进了凉州,日夜与异族铁骑放血搏命;
中原腹地,六月里一场罕见的夏汛,直接冲垮了年久失修的黄河大堤,浊浪排空,河南、山东交界处化作千里泽国,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各路小股流寇趁势蜂起;
再加上西南方向,荆襄大军入川伐蜀,所向披靡,直接硬啃天险,摆明了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把整个蜀地一口吞下,彻底鼎定西南。
四方皆火,处处漏风!
原本理应不惜一切代价死保的江南,在这等天下大乱的滔天洪水面前,竟是一下子变得无人问津起来。
面对常晟一封接一封请求补充兵员粮饷的告急军报,朝堂上除了赐下一道道圣旨,勉励他“戮力王事、就地筹饷”之外,再无半点实质性的支援。
偌大的东南战局,除了常晟这个满头白发、时不时还要咳血的老将,还带着五万疲敝残兵钉在扬州废墟与江北沿线苦苦支撑之外,大乾朝廷,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大规模南征的余力。
到了承平六年九月,经过几个月的扩张与瓜分,整个江南虽然被战火祸害得满目疮痍、十室九空,却也在旧秩序的尸骸之上,生生撑起了两片声势骇人的反贼气象--
北面沿江一线,自九江、丹阳直至京口、毗陵,千里江防尽归赤眉,玄黑赤红的“天补均平”大旗在沿江数十座城池与水寨上空猎猎作响,十余万士卒刀甲鲜明,四百余艘改装过的走私战船横行内河;
南面腹地群山与水泽之间,吴郡、会稽、豫章数千里沃野,村村皆悬黄幡,户户皆诵太平经文,逾百万头裹黄巾的信众聚散如云,将最后几座孤悬敌后的朝廷州府围成了断绝音讯的死地。
尽管无论是渠胜还是大贤良师心里都清楚,他们手里这套靠分抢财货与经文符水维持起来的架子,在精细严密的官制、吏治与工业生产上,远不及上游那个年轻州牧一手打造的荆襄,说到底,他们骨子里依然是两路靠吃大户、裹流民壮大的乱世大寇;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今这大江以南的半壁河山,还有几分,是姓李的呢?
......
九月二十六,丹阳郡与吴郡交界,茅山余脉的一座荒山之上。
深秋的山林刚下过一场冷雨,落叶铺满了蜿蜒崎岖的青石山道,踩上去湿滑泥泞。
这座名叫“玄真观”的破落道观,平日里早就断了香火,连山里的野狐狸都懒得进来搭窝。
可今日,从山脚下的官道岔口一直到山顶的道观门前,却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甲士,围死了整座孤峰。
只是这戒严的阵势,瞧着实在让人觉得诡异,毕竟整条山道,从正中间被人为地劈成了两半,山道西侧,每隔三步便戳着一名赤眉老卒,而在山道东侧,则是三五成群站着的黄巾力士。
虽然在甲械精良上赤眉老卒更胜一筹,但论起那份狂热军威,黄巾也不输多少,两拨人马相隔不过数尺远,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山风吹过树梢,哗啦作响,两侧数千双眼睛沉默对视着,好像此刻只要有人打个喷嚏,这条山道立刻便会变成尸横遍野的战场一般。
山脚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渠胜没有骑马,一身鱼鳞明光铠,外罩一件拖地的玄底赤纹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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