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2/3页)
重演之前商议的战略...那大贤良师虽有些城府,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乡野道人,黄巾军中更无半个通晓兵事的谋主。咱们这套诱敌合围之策,把最凶险的正面扛敌揽在了自己身上,把包抄截击与渡江烧营的便宜全让给了他们,在那些莽夫眼里,不占白不占。”
“更何况,白鹤原紧靠长江与京口内河,乃是咱们赤眉水陆并进的主场,咱们把刚提拔起来的两万生力军和三千马军藏在京口芦苇水道里,就算那大贤良师真想在白鹤原玩什么花样,面对如此精锐,他那些拿锄头扁担的流民教众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铁牛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道:“就是!那帮泥腿子刚才在山上还敢跟俺吹胡子瞪眼,等在白鹤原打完了常晟老儿,看俺老牛怎么拎着板斧把那个刀疤脸的脑袋给剁下来!”
渠胜听得心头大定,仰头吐出一口浊气,握紧马缰冷笑道:
“好!传令底下各营,这一仗,不仅要宰了常晟老儿,更要把黄巾伸到江边的爪子给某彻底剁下来!等拿下了扬州和官军的水师大舰,这大江南北的水道便尽在某家掌握,到时候回头再慢慢收拾那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
山巅与山脚,两拨刚刚定下盟约的人马背道而驰。
东南局势,再一次走到了风口浪尖。
......
江北,扬州大营。
中军帅帐之内,年已五十八岁的平南将军常晟,手里捏着两份加急送抵帅帐的文书。
左边一份,是长安政事堂与兵部发来的严旨;
右边一份,则是荆襄军十日攻破成都、蜀王李煊逸兄弟自刎、顾怀尽吞巴蜀九郡的军情急报。
“咳、咳咳...”
一阵咳意泛起,常晟只觉得喉头像是火烧一般灼痛,胸口像是憋了好些东西想要跳出来一般难受,但他居然生生将其憋了下去,仿若无事般看向帐下两侧站着的十几名东南各镇与水师将领。
“成都破了,长安的旨意,诸位刚才也都看过了。”
“凉州战败,党项人已经兵逼金城;河南黄河决堤,朝廷急需东南漕米北上救命;而西边的顾子珩...已经拿下了巴蜀。”
帐下的将领们个个面色惨白,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苦涩低声道:
“大帅,不是末将等畏战,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朝廷这半年来不给咱们补一兵一卒,连拖欠的军饷都只发来些宝钞,如今大营里的存粮算上从江北各县刮来的麦麸,也只够吃上一个月了,兵部却严令咱们在十月之前渡江,不求平定赤眉黄巾,只求重开江南漕运...这、这不是逼着咱们去死吗?如今江南那两家反贼加起来不下百万之众,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五万步骑和两万水师,这仗怎么打?!”
“是啊大帅!”另一名将领也跟着抱拳哀叹道,“今年夏天咱们派过江去的几个营头,全被渠胜不计伤亡地啃掉了,如今将士们一听要过江去跟赤眉和黄巾厮杀,心里头都发怵,依末将看,咱们不如还是按大帅之前定的方略,凭着长江天险和五牙大舰死守江北,给朝廷回一道奏章陈明利害...”
“回奏章?陈明利害?!”
常晟一拍帅案,目光扫过众将,厉声喝道:
“你们以为,缩在这扬州废墟里头,就能苟延残喘下去吗?!”
“老夫之前定下稳守江北、以水师疲敌的方略,是因为那时候巴蜀尚在,且西北没有战事!有荆襄与蜀地在上游互相牵制,长安那边也无告急之危,只要幽燕和中原不出事,咱们至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可以跟江南反贼慢慢耗!可现在呢?!”
“顾怀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吞并了巴蜀!等他把蜀地梳理完毕,荆襄水陆大军顺江东下,你们告诉老夫,这扬州城,挡得住荆襄的火炮吗?!到时候西有荆襄兵锋,南有赤眉黄巾百万贼寇,咱们这五万人夹在江淮之间,连退回中原的路都没有,全得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浑身剧震,帐内死寂一片。
是啊,以前还能耗,是因为局势还没有崩坏到如今地步,可现在蜀地没了,长安也自身难保,无力支援东南,一旦那个跨有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顺流而下,整个大乾的半壁江山就彻底没了!
“唯一的生机,只在今年!”
常晟喘了口气,按剑沉声道:“如今荆襄主力尚在蜀地,半年之内绝无可能东顾;而江南的赤眉与黄巾虽然人数众多,但两家本是死敌,前几个月不过是惧怕荆襄才勉强停战,实则各怀鬼胎、互不统属!”
“昨日水师斥候来报,渠胜那厮正在京口大举集结船只与老营兵马,妄图趁我军新得巴蜀败报、军心浮动之际,渡江偷袭广陵!这恰是上天赐予我军破局的最后良机!”
见下方众将骚动,似乎有话想说,常晟喝道:
“渠胜狂妄自大,以为老夫不敢出战。老夫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明日五更,全军拔营,水师五牙大舰尽出,先在京口江面上砸碎他的破船,再趁势全军渡江,咬住渠胜的西营主力,将其一举歼灭于丹阳城外!”
“只要打垮了赤眉这支最能打的精锐,剩下的乌合之众必定胆寒溃散!只要在年底前收复丹阳,打通江南运河,大乾东南便还有救,我等将士也才能在荆襄东下之前,有些反抗余地!!”
说到最后,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将军竟是双手扶案,对着帐下众将深深一揖:
“诸君!国事至此,朝廷已无援兵,我等身后便是深渊!这一仗虽然冒险,但成败也在此一举了!老夫无能,才让东南局势崩坏到如今地步,眼下唯愿与诸君一同,死战报国而已!!”
看着老帅斑白的双鬓,帐下这群跟随常晟转战多年的将校们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悲愤,也顾不上什么权衡利弊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嘶吼:
“末将等,愿随大帅死战!!”
……
大乾承平六年,十月初二。
长江京口段,战云密布,杀声震天。
正如双方战前所预料的那样,当渠胜率领三百余艘赤眉战船与数万兵马在京口江面刚刚摆开渡江架势时,早已蓄势待发的朝廷水师主力,便在常晟的亲自督率下,乘着滚滚江流与北风之势,迎头撞了上来!
这一场江面与南岸滩涂的交锋,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日暮。
为了把戏做足,更为了让常晟彻底相信赤眉主力是真的想渡江决战而非诱敌,渠胜也算是下了血本。
他硬是让前锋的水军和辅兵顶着官军五牙大舰的拍竿与床弩硬拼了两个时辰,直到近百艘改装战船被砸沉在江心里,南岸滩涂上还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后,渠胜才在阵前“惊慌失措”地鸣金收兵,丢下满地旗帜与数十辆粮车,带着西营老卒,狼狈不堪地顺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的白鹤原仓皇撤退!
站在旗舰楼船高台之上的常晟,望着江面上熊熊燃烧的赤眉沉船,以及南岸官道上烟尘滚滚、争相逃窜的赤眉主力,原本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一松!
自从扬州决战以来,不知是年岁到了还是心神受创,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精气神更是如同江河一泻千里,如今再难回到当初与那程济并称“东南双壁”的巅峰岁月,是以见贼军溃退,当即心头狂喜道:
“好!渠胜小儿,到底是个流寇!”
他手按船舷,全然不顾副将“恐有埋伏、宜稳扎稳打”的劝阻,拔剑直指南岸:
“兵贵神速!赤眉新败,军心已乱,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若等渠胜逃回丹阳,再想攻破便难如登天了!传令水师封锁江岸渡口,步骑主力即刻弃船登岸,每人只带五日干粮,随老夫昼夜兼程,追击渠胜!务必在白鹤原一带,将其全歼!!”
十月初三,五万朝廷精锐主力尽数渡过长江,仅留老弱留守江北扬州大营;
十月初五,官军前锋在白鹤原北侧的芦苇隘口追上赤眉“溃兵”,斩首千余,夺获军旗无数,常晟大喜,严令全军连夜急行军,全数突入白鹤原旷野!
十月初六,清晨,辰时初刻。
当漫天秋雾渐渐散去,率领大军冲出北侧丘陵隘口、踏上白鹤原的常晟,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南方高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了马背之上!
只见前方那道绵延数里的缓坡之上,哪里有半点溃兵逃窜的慌乱景象?!
三万身披甲胄、手执利刃的赤眉西营老卒,早已立起了密密麻麻的拒马鹿角!一面面玄黑赤红的“天补均平”大旗猎猎飘扬,渠胜端坐在帅旗之下,刀枪如林,寒光刺眼,分明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歇息了整整一夜!
“中计了...”
常晟脑子里嗡的一声,作为沙场宿将,他几乎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前几天京口江面上的溃败、沿途丢弃的辎重,全都是渠胜为了把他这五万主力从江北坚城里骗出来而故意抛下的饵!
“传令!后队改前队,全军即刻退回北面隘口,靠拢江岸水师!!”常晟毫不犹豫地拔剑嘶吼。
然而,迟了!
他话音未落,战鼓声便骤然从白鹤原东、西、北三面的群山密林,与芦苇水荡之中同时炸响!
紧接着,让朝廷官军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苍天已死!!”
起初是几千人的呐喊,转眼间便汇成了十万乃至二十万人的海啸!
在官军两侧的丘陵山脊上,在他们刚刚走过的北面隘口官道上,在芦苇丛生的泥沼河滩间,无穷无尽头裹黄巾的身影,黑压压、黄澄澄地漫过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地平线!
他们手里举着竹枪柴刀,举着画满符咒的黄色幡旗,嘴里高声诵唱着《太平经》歌诀,踩着泥水,淌过河沟,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化作三道厚达数里的肉墙,朝着被夹在平原中央的官军疯狂合围而来!
更要命的是,在北面通往长江渡口的官道与水道上,数以万计的黄巾教众正推着独轮车、扛着沙袋木石,填埋河道、焚烧桥梁,更有成千上万的黄巾信徒顺着江岸向西漫延,乘着早已藏在芦苇荡里的木筏民船,黑压压地直接渡过长江,扑向了江北空虚的扬州大营!
“报--!!大帅!北面隘口被黄巾贼堵死了!至少有几万兵力!!”
“报--!!东侧丘陵全是黄巾!我军右翼斥候营已被淹没了!!”
“报--!!江边传来示警,水师舰队被赤眉藏在京口内河的船队缠住了,根本无法靠岸接应我军!!”
一骑接一骑传令兵飞马奔入中军,带来的却全是噩耗!
五万刚刚还斗志昂扬的朝廷精锐,看着正面高坡上严阵以待的赤眉悍卒,再看着四面八方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巾人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苍天已死”,阵脚瞬间大乱,恐惧蔓延!
“赤眉和黄巾联手了!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在这儿等着咱们!!”
“完了,退不回江北了,咱们被围死了!!”
听着四周将士们惊恐的哗然声,马背上的常晟面色惨白,只觉得胸口的咳意竟是越来越大,几乎就要让他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但他到底是名动天下多年的帅才。
他知道,在这等绝境之下,只要主帅露出一丝怯意,或是下令往江边盲目溃逃,这五万大军立刻就会在黄巾的人海与赤眉的追杀下全军覆没!
“慌什么!!”
常晟猛地一夹马腹,纵马冲到全军阵前,须发皆张地咆哮道: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四周那些黄巾贼,不过是一群农夫罢了!来再多,也不过是些等着宰杀的猪羊!!”
“正面高坡上的赤眉,不过两三万!渠胜就在那面帅旗底下!”
常晟手中长剑直指南方高坡,厉声道:
“今日之战,退后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唯有向前凿穿赤眉本阵,斩杀渠胜,夺下南坡,那些黄巾乌合之众便会不攻自破!!”
“大乾的儿郎们!你们身后就是长江,家里还有妻儿父母!想活命的,把刀枪给老夫端平了!后队结圆阵以强弩拒止黄巾,前军、中军三万重甲步骑,随老夫--向前冲锋!凿穿赤眉!!”
“死战!!死战!!死战--!!”
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常晟以铁血手段和决死意志的弹压下,五万退无可退的大乾百战精锐,终于压下了心头恐惧,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凶气!
官军的弓弩手与长枪兵迅速结成密集的刺猬方阵,用漫天箭雨挡住了潮水般涌来的黄巾教众;
而常晟则是亲率最核心的重甲步卒与少许骑兵,排成三道厚重推进方阵,朝着高坡上的赤眉老营发起了决死猛攻!
高坡之上。
渠胜看着下方逆流仰攻而来的官军主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这常晟老儿,半只脚都进棺材了,骨头还这么硬!”
渠胜一把扯掉身上的大氅扔在地上,握紧长刀,转头冲着身旁已然脱去外衫、露出满身纵横交错伤疤的铁牛吼道:
“铁牛!告诉老营的弟兄们,常晟老儿这是回光返照!只要顶住他前头攻势,等外头的黄巾兵力把他的后队啃烂了,这些官军的铁甲、战马,还有江北扬州,全都是咱们赤眉的!!”
“天补均平!死守高坡!放箭!!”
“轰--!!”
上午辰时三刻,两股代表着大乾东南最强武力的铁甲洪流,在白鹤原的高坡与平原之间,轰然撞在了一起!
大家都打了一两年的仗了,对敌人情况早已是心知肚明,所以一上来压根没有半点试探,从接触开始,便是刀刀见骨、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
官军的重甲步卒顶着赤眉军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与强弩箭雨,用尸体填平了路,踩着同袍的脊背,挥舞着斩马刀与长枪,疯了一样撞进了赤眉老营的盾阵之中;
而素来以凶悍嗜血著称的赤眉西营老卒,也凶性大发,前排的刀盾手哪怕被长枪刺穿了肚肠,也要抱住枪杆不放,后排的悍卒立刻跃起,一刀剁下官军甲士的脑袋!
铁牛更是带着三千敢死之士,赤膊在阵线最前沿左冲右突,两把板斧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生生将官军两次突入坡顶的锋矢阵给砸了回去!
而在白鹤原的外围旷野上,近二十万缺乏甲胄、手里只有简陋兵器的黄巾教众,在各级黄巾渠帅与方士的挥旗驱赶下,正嚎叫着“死后升入黄天净土”的口号,一波接一波地撞向官军后队与两翼的枪阵!
官军强弩每一轮齐射,都能在黄巾人潮中犁出一道道血肉之河,成千上万的农夫流民成片倒下,尸体在官军阵前居然堆起了半人高的尸墙!
可后面的黄巾信徒根本不管不顾,只要他们不是官军的主攻方向,只要他们还是进攻的一方,便能双眼赤红地去扑倒官军,用牙齿去咬官兵的咽喉,用粪叉和锄头将一个个力竭的官军士卒拖进人海里活活砸成肉泥!
辰时、巳时、午时、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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