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四百一十六章 烽火 (第3/3页)
整整四个时辰的连番血战,把三十里白鹤原变成了一口踩到草地上都能泛出血泡来的修罗地狱!
正面高坡上,常晟亲自擂鼓,带着官军主力一连发起了九次决死冲锋!
赤眉老营的三道防线被生生凿穿了两道,三万精锐老卒死伤惨重,连铁牛的左肩都被一支破甲重箭射了个对穿,他硬是咬牙掰断箭杆,浑身淌着血继续守在渠胜马前死战不退;
可常晟的官军,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极限!
从清晨杀到午后,他们滴水未进,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点,身上的铁甲被汗水与鲜血浸透,挥刀的手臂重若千钧,正面怎么也啃不下赤眉最后一道山坡本阵,而后方与两翼的防线,已经在黄巾教众不计伤亡的冲击下,被一点一点撕扯得千疮百孔!
到了申时初刻。
一阵南风吹过长江水面。
滚滚黑烟,突然从大江之北的扬州城方向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那是先前渡过长江的几万黄巾军,攻破了只有残兵留守的扬州外围大营,一把大火烧了官军囤积在江北的所有粮草军资与营房!
“看江北!扬州大营烧起来了!!”
“后路彻底断了!扬州丢了!咱们回不去了!!”
当那股黑烟映入白鹤原上官军将士眼帘的那一刹那,原本全凭一口死志强撑着的官军,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终于崩塌了!
不知道是哪个后队士卒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长枪,紧接着,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万个!
“败了!全完了!快跑啊!!”
兵败如山倒!
前一刻还在与赤眉和黄巾殊死搏杀的官军方阵,在扬州大火升起之后,便轰然解体!成千上万绝望的官军士卒哭喊着丢弃刀枪盾牌,甚至扯掉身上甲胄,开始朝着四面八方乱冲乱撞,只求能从这片人间地狱里逃出去一条生路!
“不许退!稳住阵脚!谁敢乱退,立斩不赦!!”
中军阵中,须发皆张的常晟拼命传令弹压,可在这数万人同时溃散的狂潮面前,他一个人的坚持是那般渺小,转眼便被惊恐的乱军冲得七零八落!
“哈哈哈哈!赢了!官军垮了!!”
“黄天立威!杀官军,抢铁甲,夺粮车啊!!”
看到官军大阵土崩瓦解,外围苦战了四个时辰、死伤甚至堪称惨烈的黄巾教众,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些本就没有什么军纪可言的流民信徒,眼看着满地都是官军丢弃的铁甲钢刀、战马与随军粮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型与戒备?一个个眼睛发绿,欢呼雀跃着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把战场围得水泄不通,疯了一样弯腰去扒死尸和溃兵身上的铁甲,为了争抢一匹战马或是一袋干粮,甚至自己人跟自己人都推搡争抢了起来!
整片白鹤原旷野上,无数黄巾军与溃散官军彻底搅成了一团!
高坡之上。
渠胜拄着战刀,低头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狂欢哄抢、乱成一团的黄巾人海。
一旁的徐安快步走到他身边,手指下方毫无防备的黄巾大军,又指了指北面江岸渡口,压低声音,急声道:
“大帅,时辰到了!”
渠胜抹了一把脸上汗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里,陡然迸射出比刚才与常晟死战时还要凶狠的狰狞光芒!
“是啊,常晟一败,现在,该某来收这江南了!”
渠胜猛地举起手中战刀,嘶声咆哮:
“点燃狼烟!吹号!!”
“传令老营剩下的弟兄,还有水道里埋伏的生力军、马军--”
“调转刀口,连官军带黄巾一块儿砍!一路杀穿白鹤原,夺下京口渡口与官军水师,过江抢占扬州城!!”
“轰--!”
三道赤红狼烟从高坡顶上笔直冲上天空,赤眉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响彻白鹤原!
下方战场上,无数正抱着刚抢来的铁甲和包裹咧嘴傻笑的黄巾杂兵,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高坡。
他们还没明白为什么胜仗都已经打完了,赤眉军的冲锋号角还会响起。
下一刻。
大地震颤!
白鹤原北侧的芦苇水道与密林之中,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赤眉生力军,奔袭出来,从黄巾大军的侧后方开始突进!
与此同时,南面高坡之上,渠胜亲率已经杀红了眼的赤眉老营,顺着斜坡俯冲而下,没有半分犹豫,直接砍向了面前那些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黄巾教众的脖颈!
“啊--!!赤眉军杀人了!赤眉军杀自己人了!!”
“为什么砍我们?!我们是友军啊!!”
惨叫声立刻取代了刚才的欢呼,可回应他们的,只有赤眉悍卒狞笑着劈下的长刀,以及骑兵践踏而过的马蹄!
“挡俺者死!!”
铁牛骑在战马上,挥着大斧,将面前一个试图举起黄幡理论的黄巾小方帅连人带幡劈倒在地,带着悍卒如入无人之境般在黄巾人群中犁出了一条血道!
远处西侧山坡上,负责统领这些黄巾外围教众的几名方帅看着战场上突然翻脸、对着黄巾教众大开杀戒的赤眉主力,气得目眦欲裂,拼命挥舞令旗想要组织教众反击。
可那些真正披甲持锐的黄巾力士根本就不在这里!
场中这些全是些没有受过正规操练的农夫流民,刚才趁着赤眉主力与官军决战冲一冲侧翼,趁着官军崩溃一哄而上抢战利品还行,且此刻已然散到了漫山遍野,面对赤眉精锐步骑从南北两面同时发起的蓄谋掩杀,哪里还能组织起半点像样的抵抗?
站在西山高处督战的梁义,沉默看着山下旷野上的一幕幕。
他看到几个昨天还在分食干饼、笑着说明年开了春要在自家田里种早稻的吴郡农夫,在茫然无措中被赤眉士卒追上,一刀枭首;
他看到成千上万头裹黄布的信徒跪在血里向着山顶大纛的方向哭喊求救,可山顶上那面明黄色的大纛,却在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向后放倒,转身撤退。
不过短短两刻钟工夫,刚刚还是胜利者之一的黄巾大军,便在赤眉军的砍杀与驱赶下彻底炸营,丢下不知多少尸体,哭爹喊娘、自相践踏着往南边的山林里溃逃而去!
而渠胜根本懒得去追杀那些溃逃的黄巾流民,他率领着赤眉大军,踩着官军与黄巾层层叠叠的尸骸,一路势如破竹地直插长江岸边,一口气夺下了京口渡口,并将岸边失去陆军护卫、陷入混乱的百余艘官军战舰尽数俘获!
……
白鹤原西侧,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土丘之上。
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群山的脊梁上,将整片尸横遍野的旷野染成了一片刺目血红。
土丘周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身穿大乾亲卫重甲的尸体。
仅剩下的三十余名亲兵,正握着武器,背靠着背结成一个小小圆阵,将中间那个已经身中一箭的苍老身影,护在中央。
常晟没有坐下。
他用那把陪伴自己征战沙场四十余年的佩剑插在土里,才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
老将军抬起头,视线越过土丘下方正在围拢上来的数百名赤眉刀盾手,望向远方。
在他的视线尽头,长江岸边,原本属于大乾水师的战船上,一面面绣着大乾旗号的号旗正在被砍断扔进江水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玄黑赤红的赤眉大旗;
而在更远处的旷野上,那些溃散的官军士卒正在被赤眉士卒像撵羊一样砍杀驱赶,原本联手设伏的黄巾与赤眉,更是在尸山血海之上互相挥刀屠戮。
五万大军,大乾在东南最后的骨血,经过这一日血战,死者过半,降者、溃者无算,已是彻底灰飞烟灭了。
“大帅!您快上马!卑职拼死替您往西边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能到九江...”
站在常晟身前满脸是血的亲卫统领回过头,声音哽咽地嘶喊着。
常晟轻轻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解脱般的惨笑。
“走?往哪儿走?”
老将军松开一只手,颤巍巍地摘下头顶兜鍪,“当啷”一声扔在脚下,任由秋风吹乱自己满头如霜白发:
“九江已经被赤眉吞了,西边是虎视眈眈的江夏,北边扬州已成火海...这东南半壁,已经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大乾的了。”
“老夫受先帝与陛下厚恩,镇守东南三十载,今日丧师失地,五万儿郎因老夫贪功冒进而葬身于此,老夫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去见长安的陛下与左相?!”
他转过身,面向西北,缓缓挺直了那根已经被岁月与败仗压弯的脊梁。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满是血污的脸上。
“顾子珩吞了巴蜀,赤眉黄巾毁了江南...陛下,左相,这大乾的天,是真的要塌了啊...”
常晟长叹一声:“老臣常晟,无能!只能先走一步,到九泉之下,再行请罪了!”
“大帅不可--!!”
不等周围的亲卫扑上来阻拦,常晟猛地拔出插在土里的佩剑,反手一剑,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秋草之上。
这位苦撑东南危局一年、在绝境之中打光了最后一兵一卒的大乾平南将军,最终没有倒下,而是单膝跪地,以剑拄地,面朝西北长安,就此气绝!
“大帅--!!”
三十余名亲卫目眦欲裂,悲怆欲绝,却没有一个人选择投降,安顿好主帅尸身之后,便纷纷提着兵刃,转身冲入扑上来的赤眉军阵之中,直至最后一人战死!
……
入夜,戌时。
大江之北,扬州城。
白日里率先渡江放火烧营的那万余黄巾散兵,还没来得及攻破扬州内城,便被傍晚时分乘着官军战船渡江而来的渠胜主力逮了个正着。
又是两个时辰毫不留情的屠杀。
当扬州城头最后一面朝廷旗帜被赤眉悍卒一刀砍断,重新换上那面“渠”字帅旗时,这座在去年曾让渠胜损兵折将、狼狈夜逃的东南第一重镇,终于在时隔一年之后,彻彻底底落入了赤眉手中!
“哈哈哈哈哈哈!!”
扬州南门城楼之上,连身上血甲都还没来得及卸下的渠胜,扶着垛口,俯瞰着脚下火光通明的扬州城,又望向南面浩瀚奔涌的万里长江,胸中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憋屈、怨毒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仰天长笑!
“拿下了!某终于拿下了!!”
渠胜用力拍打着面前的城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喜色的徐安与铁牛,意气风发地吼道:
“常晟老儿自刎!五万官军灰飞烟灭!连朝廷的长江水师战船和这座扬州雄城,如今全都归了某!”
“什么大贤良师!什么百万黄巾!在白鹤原上还不是被某反手一刀杀得抱头鼠窜,连扬州内城都没摸着?!”
渠胜张开双臂,迎着猎猎江风,眼中满是睥睨之色:
“从今日起,大江南北,淮南江东,尽归我赤眉执掌!顾子珩!你不是十日克成都吗?你不是看不起某吗?!等某好生安置了这扬州与官军降卒,整顿好这片江山,到时只看你有没有胆子顺流下来跟某一战!!”
城楼上的赤眉诸将亦是群情激奋,齐刷刷抱拳高呼:“大帅威武!赤眉千秋!!”
然而。
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才刚刚在扬州城头响起没多久,城外江岸的浮桥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铜锣示警声!
“让开!都让开!十万火急!丹阳急报--!!”
几名赤眉留守骑兵,一路撞翻了好些巡街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南门城楼的马道!
为首的那名丹阳城防副将冲到渠胜面前,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地,抬起那张布满血迹与烟熏痕迹的脸,哭嚎道:
“大帅!!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城楼上的笑声与欢呼声戛然而止。
渠胜眉头拧起,沉声喝道:“慌什么!常晟已经死了,丹阳能出什么祸事?!”
那副将涕泪横流地嘶吼道:
“是黄巾!是马元义!!”
“今天白天在白鹤原跟咱们打的,根本就没有黄巾的主力!就在今日辰时大帅您在白鹤原与常晟开战的同一刻,马元义亲率四万黄巾力士,从太湖宜兴水道突然杀到了丹阳城下!”
“城里头那些被咱们吞并的盐枭旧部,早就被黄巾暗中买通了!马元义一到,那帮狗娘养的盐枭当场在城里反水,砍杀了守门弟兄,大开四门放黄巾主力进城啊!!”
副将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绝望悲鸣:
“留守的弟兄死战不敌,全军覆没!咱们存在丹阳城里的军粮盐铁,还有所有的内河船坞...全落进黄巾贼手里了!丹阳...丹阳丢了啊,大帅!!”
轰--!!
刚刚还沉浸在背刺盟友、独吞大胜狂喜之中的赤眉诸将,一个个僵立当场!
而在城楼正中央。
渠胜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江风里。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扭曲成了一片骇人的紫黑!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常晟,算计了黄巾,在最后关头反手一刀捅在了大贤良师的后心,赢下了这通吃东南的大混战;
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坐在破道观里拨弄火炭、看起来木讷温和的道人,竟然比他还要狠、还要毒!对方根本就没想要扬州这座重镇废墟,而是直接用无数黄巾流民的命在白鹤原牵制住他和常晟,转头一剑捅穿了他的心窝,端了他赖以安身立命的丹阳老窝!
“噗--!”
急怒攻心之下,渠胜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城垛之上!
“大帅!!”
“哥哥!!”
徐安和铁牛惊骇欲绝地扑上前去扶住他。
渠胜却是一把推开两人,双手抠住城砖,隔着黑沉沉的夜幕与咆哮的长江,死死盯着南方丹阳的方向,野兽般凄厉癫狂地咆哮道:
“大贤良师!!老杂毛--!!”
“某要将你碎尸万段!把你江南百万黄巾杀得鸡犬不留!!”
“传令!全军不许歇息!留一万兵力守扬州,其余所有兵马、战船,即刻随某渡江南下,反攻丹阳!!”
承平六年十月初六日夜。
大乾朝廷在东南的最后一支大军彻底覆灭在了白鹤原的秋草之间,江南数郡之地,自此彻底脱离了长安的掌控。
然而,这片千疮百孔的江南大地,非但没有因为王师的覆灭而迎来半刻宁静,反而就在常晟自刎、官军灰飞烟灭的同一个夜晚,因为两头乱世恶狼彼此的背叛与偷袭,变成了更加疯狂惨烈的全面开战!
大江南北,烽火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