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第四百一十七章 内卫 (第3/3页)

着:

    【天寒风急,劳烦曹大人带着诸位弟兄白跑一趟。】

    【桌上有粗茶四碗,纹银五两,权作小的孝敬诸位军爷的茶钱,喝口茶暖暖身子,莫要伤了肝火。】

    “哈...”

    曹斌突然笑了起来。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后槽牙都咬紧了。

    全他娘的是假的!!

    什么前天在兵部外头偶然发现的送炭老汉!

    什么松烟墨渍!

    什么晌午在西市旱桥底下慌慌张张塞进竹篓里的东西!

    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人家根本就不是今天才发现被跟踪的!

    早在他曹斌前些日子把暗哨布置到兵部外头的那一刻起,躲在暗处的那个王八蛋,就已经把内卫的眼线摸得一清二楚了!

    那个送炭老汉,是人家故意钓他曹斌上钩的鱼饵!

    今天晌午旱桥底下那场交接,还有这个挑担货郎穿行四个坊市的谨慎模样,全都是人家算准了内卫的追踪套路,专门演给他曹斌看的一出猴戏!

    这个坐在椅上的货郎,多半是已经不能再用的废子,而这间怀远坊的刘记棺材铺,也早就在两天前就被他们废弃了!

    那个藏在幕后的混账东西,就是算准了他曹斌的心思,故意用这些东西,把他曹斌连同手底下这些内卫精锐,像耍猴一样,从皇城一路溜到了这怀远坊的棺材铺里头!!

    “混账!王八蛋!!我草你祖宗十八代!!”

    一声嘶吼炸开,曹斌双眼赤红,提刀朝着面前那张摆着白蜡烛和凉茶的桌子,一刀劈了下去!

    刀光闪过!

    木桌茶壶蜡烛,,在这一刀之下应声断作两截,轰然垮塌!

    但这还没完!

    曹斌状若疯魔,手里长刀毫不停留,,反手又是一刀狠狠砍在旁边那口白茬松木棺材板上,砍得木屑纷飞,他赤红的眼珠子在前堂里来回扫视,倒像是要把这间屋子、把这整条街都给生吞活剥了!

    “头儿...”

    旁边的李三等人被曹斌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他们跟着曹斌这么多年,哪怕是当初被内辑事厂的太监指着鼻子抢功劳的时候,也没见过曹斌发这么大的疯。

    “一年了...一年了!”

    曹斌一脚把椅子踹飞:“从去年西市那场大火开始!老子带着你们,在这长安城里头追了一年!结果每次只要老子一摸到他上头正主的边,不是提前一天就抹了脖子投了井,就是像今天这样,拿个死人摆在太师椅上,给老子留点碎银子请老子喝凉茶!!”

    “他把咱们内卫当什么了?!啊?!把老子当成东市街头让人拿铜板逗着玩儿的猴了吗?!”

    曹斌越说邪火越旺,突然转过身,越过敞开的大门,看向长安城正东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

    “不查了!老子今天不跟他在这些阴沟烂巷子里头捉迷藏了!”

    “李三!去把人全叫回来!再去衙门把剩下的弟兄也全调出来,全换上咱们内卫的军服,带上强弓硬弩和火油!”

    “咱们现在就去东市!直接去街口把那座云间阁给老子围了!!”

    “他藏在阴沟里头不肯露面是吧?行!老子今天就不管什么暗桩不暗桩了!老子带人直接把他们明面上的东西给砸个稀巴烂!把里头那个姓王的胖掌柜、还有那些跑堂的伙计账房,统统锁了抓回去剥皮!!”

    “老子倒要看看,一把火烧了他在长安城的摇钱树,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王八蛋,还能不能坐得住!还能不能写出这种狗屁字条来请老子喝茶!!”

    说着,曹斌提着刀就要往门外冲。

    “头儿!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头儿!!”

    这一嗓子出来,旁边的李三魂儿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害怕,和老周一起往前一扑,一个抱住曹斌提刀的胳膊,另一个干脆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了曹斌的腿。

    “滚开!!”

    曹斌正在气头上,提刀骂道:“谁敢拦老子,老子连你们一块儿砍!”

    李三挨了一脚却死活不肯松手,直唤道:“头儿!您醒醒!您冷静点啊!那云间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现在能去硬砸的地方吗?!”

    “头儿,咱们是查到那云间阁有些猫腻...可您忘了七月里的事儿了吗?!咱们弟兄在东市外头盯梢,不过是在顺城门底下扣了云间阁一辆拉丝绸和竹纸的马车,连他云间阁的门槛都没进,就抓了个赶车的马夫回来问话!”

    “结果呢?!人抓回来连两个时辰都不到!还没进大牢的门呢!京兆尹府的文官亲自坐着轿子来衙门要人!紧接着都察院的好几个御史联名写了一道弹劾您‘无故缉拿良商、与民争利’的折子递进了政事堂!还有啊...还没等天黑,承恩公张国舅府上的管家,直接带着护院家丁堵了咱们内卫衙门的大门,指着指挥使大人的鼻子骂咱们劫了国舅爷的生意!!”

    曹斌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头儿!那回为了平事儿,指挥使大人当着国舅府管事的面,生生打了咱们抓人的弟兄二十军棍,罚了您半年的俸禄,让您赔笑脸把那个马夫连人带车送了回去!指挥使大人事后把话都挑明了,要是咱们这一房再敢没凭没据去碰云间阁一下,不用外头的人动手,他老人家先找咱们的麻烦!”

    “什么他娘的良商!什么他娘的生意?”曹斌额头青筋暴起,挣扎着吼道,“你们是瞎子吗?!长安有个云间阁,荆襄也有个云间阁!就是他娘的反贼产业!那云间阁里头卖的《荆襄旬报》、卖的那些琉璃香皂,全他娘的是从襄阳运过来的!这城里头藏着的暗桩,跟那云间阁要是没关系,老子当场把脑袋割下来给你们当蹴鞠踢!!”

    “而且这满长安城里头,除了荆襄那个反贼,谁能弄出这么严密的谍子网来?!除了他顾子珩手底下那个叫什么‘锦衣卫’的衙门,谁有本事跟咱们内卫斗上整整一年不落下风?!”

    “头儿!这道理咱们兄弟几个心里头当然明白,可明白有什么用啊?!”

    李三的声音里满是悲愤无奈:“头儿,您倒是看看如今是个什么世道吧!那顾子珩虽然是反贼,可也是朝廷亲封的荆州牧、卫将军!大乾立国两百年,各路藩镇在京城里头开个铺子、养几个打听风声的眼线,那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常事!只要咱们没抓着他们刺王杀驾、意图谋反的铁证,上头的大人们为了稳住南边,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头儿,对面那个掌盘子的人,还有云间阁那个掌柜,都是老狐狸!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咱们抓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窝,您自己说说,咱们可曾从那些暗桩身上,搜出过哪怕半张跟云间阁有关的字据?可曾抓到过哪怕一个暗桩迈进云间阁大门半步?!

    “人家把明暗切得干干净净!暗地里的人在阴沟里跟咱们玩命,明面上的云间阁天天在东市做生意,拿现银和新奇玩意儿,把好些王公勋贵、外戚国舅、还有六部老爷们喂得满嘴流油!”

    “就连宫里头,上个月还特意点名让云间阁的戏班子进宫唱了两场大戏呢!”

    “咱们手里头没有半点铁证,您现在要是带着兄弟们去砸云间阁,咱们怕是连云间阁的二楼都冲不上去,五城兵马司和禁军的人就会先把咱们给围了!到时候那个藏在暗处的王八蛋正好躲在角落里头看戏,而头儿您和咱们这几十号兄弟,明天一早就得让人扒了这身皮,扔进大牢里头去用刑啊!!”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落下,曹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就那么提着刀,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起伏。

    李三说的这些,他曹斌难道不知道吗?

    他在内卫衙门里头混了快二十年了,这长安城官场上的那些蝇营狗苟、那些黑幕脏水,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年来。

    真正让他曹斌感到绝望的,从来就不是对面那个人有多么狡诈、多么难缠。

    论起盯梢、潜伏、审讯、反追踪的本事,他曹斌自认不输给这天底下的任何人,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人手和权限,哪怕对方藏在地底下,他也能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对方给刨出来!

    可是。

    他刨不动这整座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的长安城啊!

    他在前头带着弟兄们拼命,替大乾皇室抓那些图谋不轨的细作。

    可等他满身是伤地回过头去一看。

    他誓死效忠的朝廷,那些在高处端坐的大人物们,正跟那些细作的主子坐在一张酒桌上头,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忙着分账数钱!

    甚至。

    当他举起刀想要去砍那只正在啃食梁柱的硕鼠时,最先扑上来夺刀打他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家的主子!

    这种憋屈。

    这种一个人对抗一整个腐朽世道的感觉,才是最让人发疯的东西!

    “呵...”

    不知过了多久,曹斌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眼底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血色,缓缓退回深处,重新变成了阴冷与幽暗。

    “呛啷。”

    他手腕一翻,将刀稳稳插回刀鞘之中。

    然后。

    在李三、老周以及身后几十个内卫缇骑怔怔的注视下。

    这位堂堂的天子内卫五品副统领,竟然一言不发地弯下腰,蹲在了那片狼藉里,将刚才被他一刀劈飞出去的那些散碎纹银,一颗、一颗地摸索着捡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

    曹斌才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众人,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暴怒,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银子是人家请咱们喝茶的茶钱,不拿白不拿。一会儿拿去给今天跑腿的弟兄们割些肉,再打些烧刀子,驱驱寒气。”

    李三怔怔应下。

    “再把这两具尸首装进棺材里头抬回衙门,让仵作再从头到脚验一遍,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纹身、旧伤或者特定行当留下的茧子,登记造册。”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

    李三茫然问道:“头儿,哪一句?”

    “对面那个藏头露尾的混账东西,今天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搭进去一条暗线、两个活人,就为了在这儿摆四碗凉茶消遣老子...他不是闲得没事干,他是慌了!”

    “前些日子,他被咱们追的时候,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断尾就跑,连个屁都不会多放一个,因为那时候他还游刃有余!”

    “可这一回,咱们前天刚把暗哨钉在兵部和户部外头,他隔了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这么一出戏把咱们的精锐全引到城西来!”

    “这只能说明,兵部或者户部里头,这几天一定有什么大动静,甚至有他们刚钉进去、绝不能暴露的要害暗桩正在往外递东西!他是怕咱们继续在六部外头蹲下去,真把他的命根子给摸出来,这才不得不拿些命来调虎离山,跟老子换时间!”

    听到这话,李三和老周对视了一眼,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而且,他越是跟老子耍这种花招,就越说明,被咱们这一路围追堵截下来,他手底下能用的东西,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曹斌思绪越理越顺,沉声道:“他不是算准了咱们不敢去动云间阁吗?好,老子不去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把咱们手里头所有的人,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给老子钉在皇城承天门外、六部衙门街口,还有东市外围的四个十字街口上!”

    “不管是六部的书吏、跑腿的皂隶,还是那些经常出入云间阁的权贵人物,给老子一个一个地记名字、对时辰!”

    “他不是喜欢请老子喝茶吗?那老子就喝了再陪他熬!熬到他不得不露头的那一天!到时候,老子请他去大牢里头,喝他自己身上的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