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
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 (第2/3页)
陈粮,以及今晨成皋官驿被裁驿头李成率上百名裁撤驿卒弓手反上太行山的详报。
整整十一万石粮食,外加一座紧挨着荥阳本城不过三十里的县城转运仓被付之一炬!
若是换做寻常豪族少主看到这张字条,只怕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惊惶失措了。
可郑观从头到尾看完,脸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随手将其伸到案边的博山香炉上引燃,看着火苗将绢纸吞噬成余烬,这才端起茶壶,替自己和身旁的清河崔岘续了半盏热茶,淡淡笑道:
“一点小事,倒叫诸位世兄见笑了,昨夜三更,太行山与大野泽那边的绿林贼寇,摸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成皋县城,把我郑家设在洛水边的转运仓给劫了,拉走了十万多石今年刚收上来的秋粮。”
“哦?”
坐在右侧的太原王珪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郑观一眼:
“成皋县的广丰仓?我记得那是专门用来转运巩县、成皋、汜水三县租子的外仓吧?绿林贼寇居然已经摸到荥阳眼皮子底下来了?”
“十万石粟麦,于我荥阳郑氏而言,也不算什么,全当是今年入冬之前,替成皋县的那些流民施了一回粥也就是了。”
郑观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十万石粮食丢得虽然不值一提,可今日既然咱们五姓七家都在这索水亭里,倒是不妨将其中意味,一同参详参详。”
郑观对着帘外吩咐道:“去把别业四门的守卫都放出去,水榭百步之内,所有仆役管事尽数退下,今日我与诸位世兄清谈,若非宗祠老太爷传话,任何人不得再入内惊扰。”
“小人遵命。”
竹帘外的管事凛然应下,很快,远处竹林里的侍女、茶童与琴师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水榭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直矜持端坐的清河崔岘,才缓缓开口道:
“叔夜说得不错,一点粮食,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让人不痛快的,是这帮绿林草寇近半年来的做派,已经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越界了。”
他冷冷说道:“诸位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们,就在上个月中旬,我清河崔氏南祖房在山东兖州与运河交界处的两座万亩庄园,竟然收到了大野泽那帮绿林贼人公然派人钉在庄门上的‘借粮帖’!说是限我崔氏在八月十五之前,往大野泽送五万石白米、三千匹粗布,否则就要替天行道,来烧我崔氏的外庄!”
“何止是清河与荥阳?”
博陵崔彻闻言,也不由冷笑道:“半个月前,河北邢州磁州交界处,我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开的四座铁矿冶坊,被太行山下来的绿林‘赤虎营’趁夜打破,不光抢走了好些用来打造农具和甲叶的熟铁,还把矿上几千矿工全给放跑了,里头有好几百个青壮当场就跟着绿林贼人上了山。”
“还有我范阳卢氏往南边走私的一批北地战马,上个月过卫辉的时候,也差点被绿林截在黄河渡口北岸!”范阳卢承也皱眉补了一句。
一桩桩事情摆上桌面,水榭内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世家清谈气氛,终于慢慢化作了门阀继承人们在面对大势时的冷冽与深沉。
太原王氏的王珪地处河东山西,因为有太行山天险隔着,暂时还没被绿林直接咬上,此刻他看着崔、卢、李、郑几人,不由沉吟道:
“这就很奇怪了...我等在北方坐镇数百年,对于那些被称作绿林好汉的草莽游侠、响马盐枭,向来是清楚底细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为了口饭吃在刀口上舔血的市井泼皮,怎么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不过短短大半年工夫,这群原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突然就拧成了什么‘绿林三十六营’,连破州县官仓,成了跟江南赤眉、黄巾并列的反贼了?”
“景明兄远在太原,有所不知。”
郑观温和解释道:“方才成皋送来的急报里头,有两句话最是要紧--其一,昨晚绿林黑云营诈开成皋西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伪造得连城门守军都分不出来的洛阳留守司火牌勘合,带路直扑广丰大仓的人,嘴里吹的是官驿老卒的竹哨,手里拿的是成皋县衙户房才有的鱼鳞图册底账;其二,今天一早,成皋官驿那个老驿头李成,带着上百名今年五月刚被朝廷裁撤下来的驿卒、急递铺兵和巡检弓手,反出成皋,直接投了绿林。”
“驿卒、户房书办、巡检弓手...”
吏部李应时眼睛一眯,立刻便抓住了这寥寥两句背后的关键,忍不住抚掌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道这群绿林草莽怎么突然变了模样,不仅懂行军阵列,还把各家庄园的虚实和官军调动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原来这给绿林贼人添砖加瓦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位小天子,和政事堂里的那位夏侍郎啊!”
“应时兄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清河崔岘冷哼一声:“过去几年,南边大乱,赤眉黄巾祸乱江南,荆襄的顾子珩吞了巴蜀,为什么那时候中原河北却没什么大变?自然是因为那时候,政事堂里坐着的是温言!”
提到去年冬天病逝、被追谥为“文正”的左相温言,在座的几位世家俊彦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看不起温言的寒门出身,可站在政治博弈的角度,五姓七望对温言却不得不认一个“知进退”。
“温言那个人,比谁都清楚大乾真正的压舱石不在江南,而在咱们北方五姓七望手里。”李应时也应和道,“只要五姓七望不乱,北方的根本就动摇不了。所以温言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查各家的底细,也从不让户部来催逼北方世家的积欠赋税;甚至去年夏天黄河决口,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地方分润。”
“虽然因为天灾的原因,中原各地都有小股反贼作乱,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各家派私兵都能打发了的程度,总体北方上下各安其位,哪里来的大乱?”
“可偏偏温言临死前糊涂了一回,弄了个考成司出来。”
主位上的郑观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淡淡道:“北方的良田十有六七在咱们五姓七望与各州豪族名下,地方上的知州知县只要还想在官场上呆着,自然不敢与咱们作对。被考成司逼急了,那帮聪明人,自然便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把成千上万驿卒、铺兵、书办,还有巡检司的弓手全部踢出衙门,这群人被朝廷断了活路,还能往哪儿去?”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这群人一上山为匪,自然是让绿林贼人一朝蜕变...长安朝廷就为了省那么点银子,却是亲手在河南、山东、河北的交界处,给咱们五姓七望,搞出了这么一支有了气象的反贼出来。”
水榭之内,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博陵崔彻沉声问道:
“既是理清了,那眼下这局面,诸位打算如何向各家老太爷回话?绿林如今已有数万之众,盘踞在太行山南麓与大野泽水泊之中,正好卡在三地交界的咽喉上,若是任由他们继续这么破县开仓、裹挟流民壮大下去,到了今年冬天,怕是连咱们各家在州郡城外的主庄都要不得安生了。”
“要不要我回博陵请示家父,由咱们五姓各出三千精锐部曲,会同河南、山东的官军,趁着秋高气爽进山剿上一回?”
“万万不可。”
清河崔岘第一个摇了摇头,神色漠然:“咱们五姓七家能够在北方屹立五百年而不倒,靠的便是‘藏锋于内,不替皇朝流血’的祖训。”
“各家坞堡里蓄养的披甲部曲、积攒的强弩战马,那是用来震慑宵小、保住家族血脉与祖产的根本,那绿林三十六营如今躲在太行崇山与百里芦荡之中,我等若是把自家私兵拉进去跟他们换命,死一个少一个,岂不是正中了长安城里那位小天子和严淞的下怀?”
“伯山兄所虑极是。”
太原王珪也微笑着颔首附和:“更何况,咱们五姓七家平日里在朝廷面前哭穷装弱还来不及,若是今日突然送出几万甲械精良的私家部曲把绿林给平了,太极殿上那位疑心病重的小皇帝看了,夜里还能睡得着觉么?到时候只怕绿林刚平,长安的目光就要落到咱们头上了。”
“不错,既是自家的刀,就绝不能轻易出鞘替朝廷杀敌。”
主位上的郑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缓声说道:“其实依我之见,这绿林贼人闹得越大,对五姓七家而言,反倒越是一桩可以用一用的好事。”
“哦?叔夜已有定计了?”范阳卢承挑眉问道。
郑观轻轻一笑:“其一,考成更始司不是刚向中原、河北发下严令,限各地在秋收之后补交往年拖欠的一百二十万两正赋折银么?昨晚成皋县这一场大火,烧得真是太及时了,我等今日便修书长安,让朝中门生在太极殿上联名告警,就说考成司裁驿逼亏激起民变,绿林十万大军连破中原山东十余州县,官民粮仓尽毁,莫说补交陈年欠税,便是今年北方的秋粮也已被反贼劫掠一空,请朝廷即刻免除北方今秋赋税。”
“其二,各家回去之后,即刻将散落在州县城外转运仓的存粮、盐铁与工匠,尽数收拢进高墙坞堡之内,再把今年新投献过来的流民青壮挑选一批编入私兵,同时力请严淞调拨洛阳、潼关及京营官军东出剿匪,让朝廷的官军跟绿林在中原上拼个你死我活。”
“更妙的是...”
博陵崔彻此刻也回过味来,眼中精光大盛,接口道:
“一旦官军与绿林在河南、山东打成一团,地方州县的厢军和卫所必然空出许多位置来!到时咱们便可顺理成章地以‘捐资办团练、协防地方’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各家的子弟和门生塞进各州郡的守备军镇里去!花朝廷的名义,借绿林的势头,把北方的兵权一步步从长安手里头接管过来!”
“至于其三嘛...”
范阳卢氏的卢承摇着折扇,微笑着添上了最后一笔:
“那绿林三十六营里头,除了少许真的准备当反贼到底的贼人,不是还有不少以前拿过咱们银子的盐枭、漕帮和水匪头目么?咱们明面上紧闭坞堡、请官军围剿,私底下却不妨让外围商号给那些绿林贼人卖点过冬的精盐和生铁,顺便把考成更始司在各地强征上来的官银押运路线,悄悄透给他们...只要绿林盯着朝廷的税银和官军撕咬,我等主庄,自然便可高枕无忧了。”
水榭之中,茶香袅袅。
这六个世家青年,便这般在弹指谈笑之间,布下了一盘将长安朝廷、考成更始司与绿林反贼尽数笼罩在内的棋局。
什么社稷存亡,什么黎庶死活,在这些自幼被门阀家学喂养长大的世家英才眼里,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拿来交换、利用与舍弃的底蕴罢了。
众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遥遥一敬。
饮罢此盏,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承放下茶杯,目光穿过水榭四周敞开的轩窗,望向远处被秋风吹得漫天飞舞的黄叶,随口笑道:
“只要把中原的绿林和长安的考成司应付过去,北方的局面便稳如泰山了。不过说起来,今年塞外草原控弦十万犯边,西边陇右的党项又死咬着凉州不放;江南赤眉黄巾血战,打得惨烈...这天底下四面八方都在动刀子,唯独西南边那位大乾异姓王,自打去年受封之后,这大半年来倒真是安静得跟尊泥菩萨一样。”
靖王,顾怀,顾子珩。
听到这个名字,水榭内原本正襟危坐的几位俊彦,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太原王氏的王珪嗤笑了一声:
“去年他在成都上表,索要王爵,朝廷把金印金册送过去,他倒好,真就顺着‘靖’字名头,把大门一关,老老实实在巴蜀和荆襄种起田来了!”
“种田?他要真是只知道在成都享福种田,那倒好了。”
坐在主位上的郑观闻言,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案角那摞古籍底下,抽出几册薄册,放到了案面中央:
“这是我让商队从南阳带回来的,那位靖王亲自办的《荆襄旬报》,从今年五月到八月的几期都在这儿了,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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