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
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 (第3/3页)
位世兄不妨看看上头写的巴蜀近况。”
“《荆襄旬报》?”
博陵崔彻挑了挑眉,伸手拿过最上面七月中旬的那一册翻开,旁边的太原王珪与范阳卢承也各自取了一册。
才看了第一页的《益州政务通告》,赵郡李应时便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道:
“这巴蜀的蜀中四姓,虽说入不得五姓七望的眼,可好歹也在益州盘踞了两三百年,怎么偏安西南日久,把脑子都泡在锦江水里泡坏了?”
“上头写什么了?”崔彻还没翻到那一页,好奇问道。
清河崔岘显然早就看过这份旬报,连手都没伸,便接口冷笑道:
“应该是上个月的《荆襄旬报》?好像是专门登了一篇嘉奖文告,大力褒扬蜀中谯、周、何、罗四大世家‘深明大义、恭顺王化’,说四家主动捐粮为靖王贺寿,还说谯氏与周氏的家主联名上书,请求让族中子弟入靖王府效力。”
“我前些日子还听往来川陕的药商说,如今成都城里的谯家和周家很是得意,说顾子珩自去年入蜀以来,没动过蜀中四姓一亩田产、一口盐井,可见哪怕是威震天下的靖王,想要坐稳巴蜀也必须仰仗他们本土世家,怕是此时,也还在做着与靖王共治巴蜀的春秋大梦呢!”
话音落下,水榭之内先是一静,旋即便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真是蠢不可及!”
太原王珪笑得连连摇头,点着上面的条陈叹道:
“难怪当年大乾太祖修《氏族志》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瞧过巴蜀那几家!他们光看着顾子珩没动他们的田产,还在旬报上夸他们恭顺,却连这旬报后头几页刊登的政令都看不懂么?!”
“你们看看这五月和六月的旬报上写着什么--靖王府将益州九郡留用的两千余名蜀地旧吏全部异地调任、打散拆开,再把襄阳新科考出来的又一批寒门士子,外加荆襄抽调的实务官尽数入蜀,进驻巴蜀州县,而那打穿了蜀地的荆襄大军,更是没有开拔回荆襄,还在成都大营里练兵!”
“先把蜀地的留用旧吏调走拆散,再派上千名只认荆襄的寒门士子下乡进村,把巴蜀每一县的鱼鳞底账、田亩疆界摸得一清二楚,最后把虎狼之师放在城外...”
“这分明是动刀之前,先把门锁死,再把绳子套在了蜀中四姓的脖子上!结果那帮蠢货看着顾子珩还没拔刀,居然还趴在边上摇尾巴,以为要请他们上桌喝酒呢!”
“看着吧,”清河崔岘冷冷颔首,“如今已是八月秋收,距离顾子珩打下蜀地马上就要一年了,等秋粮一进官仓,悬在半空的刀子,怕是很快就要落了,蜀中四姓那三百年的家业,早晚是顾子珩案头的一盘下酒菜,无非是今年深秋动手,还是入冬动手的区别罢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博陵崔彻低头翻看着手里那册《荆襄旬报》,翻着翻着,他脸上的嘲弄笑意却一点点收敛了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不过...诸位世兄,”崔彻指着旬报中间一版关于荆襄军制与格物院的纪事,沉声道,“蜀中四姓固然是群蠢货,可这《荆襄旬报》上讲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每次看,心里头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哦?难道是火器?”范阳卢承问道。
“不错,就是火器!”
崔彻常年统领博陵崔氏的私骑、又在幽州参赞军务,对兵事最是敏锐,他拍了拍那旬报,神情凝重:
“这两年,荆襄火器名动天下,咱们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在北方高枕无忧,靠的就是坞堡石墙,和精锐部曲!可在这顾子珩的火炮和火铳面前,坞堡高墙不再是坚不可摧,一个泥腿子农夫,端起火铳便能力敌咱们养了多年的精锐家兵!这东西要是将来漫过黄河,咱们手里的私兵优势,还能剩几分?”
“你只看到了他手里的火器,可在我看来,这火器不过是皮毛之患,终究可凭人力胜之,不然荆襄伐蜀也不会那般艰难了。”
清河崔岘捏起案上另一册《荆襄旬报》,目光落在上面刊登的《荆益两州普及蒙学进度》与《平价经史书目》上,那张俊美冷傲的脸上,寒意比刚才浓了十倍:
“真正叫人睡不着觉的,还是他做的这些事...”
水榭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作为天下礼法与经学第一的清河崔氏继承人,崔岘比谁都明白五姓七望真正的底蕴在哪里。
“诸位想想,为什么五百年来,无论哪个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登了帝位,最后都得低头请咱们五姓子弟入朝做官、替他牧守一方?”
“因为天底下的书,在咱们的藏书楼里;天底下的经义注疏,是咱们五姓先祖写的!一个农夫的儿子,拿什么跟咱们争官位?只要读书识字还是世家的私产,这天下的衣冠士林就永远攥在咱们手里!”
“可现在呢?这个顾子珩把经史、律法、算学、农书印得连卖菜挑夫都能买得起,如今他又要在荆益十八郡每一个村镇办免费的蒙学,要让每个孩童都学会认字算账,他还搞出这么一份《荆襄旬报》,把朝堂大势、地方政令印在纸上,让贩夫走卒坐在茶摊上都能议论国事。”
“更别提他那个《恤民令》了!”
太原王氏的王珪也冷着脸接过了话:“分田减赋、尽释隐户、清丈隐田、摊丁入亩...按他的规矩,不管你是白身农夫,还是百年高门,只要名下有一亩田,就得按亩交一分税,半点特权优免都不留,谁敢私藏隐户佃客就是抄家死罪!”
一时之间,水榭之内再无言语。
当火器、普及教育、平价书、旬报、分田减赋、摊丁入亩这一桩桩事物被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时,在座这些五姓七望最顶尖的年轻英才,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主位上的郑观缓缓合上面前那册旬报,轻声一叹,替所有人说出了心底那句话:
“是啊...以前咱们总觉得,这天底下的争斗,无非是谁坐龙椅的争斗。”
“北边的草原狼主、西边的党项异族、淮南的赤眉渠胜、江南的黄巾梁义,还有太行山上的绿林,哪怕再加上长安宫里头那个小皇帝和夏涟--他们所有人,和咱们五姓七望争的都只是一时一地的钱粮与权柄,哪怕天打塌了,只要还想坐稳江山,最后就还得按延续了千百年的规矩来做事,还得跟读书人共治天下。”
郑观抬起头,望向南方,沉声说道:
“唯独南边那个顾子珩。”
“在这个人的野望里,从来就没有给任何世家门阀留半点退路。”
“他跟咱们之间,不需要任何理由,从他起于江陵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咱们五姓七望天然的死敌。”
水榭内,赵郡李应时重新展开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强笑道:
“叔夜兄和伯山兄说得固然是肺腑之言,不过好在,他顾子珩如今刚刚吞下巴蜀,接下来还要对蜀中四姓动刀、还要消化益州九郡的积弊,少说也得在西南困上一年半载,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北顾。”
“至于北方眼前,长安城里那位天子既无兵力、又无钱粮,只要咱们明日让朝中门生把成皋绿林之乱的折子递上去,把考成更始司催税的嘴堵死,再借着剿匪的名义把北方的州郡兵权慢慢接过来...等将来顾子珩真敢北出秦岭的那一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应时兄说得不错,总是要一步一步来,眼下长安那边终究还翻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太原王珪点了点头,正要顺着话头再说两句。
然而。
“沙沙沙--!”
水榭外头的碎石山道上,竟然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而且这一次,来人根本没有像刚才那样放缓步履,而是几乎一路小跑着穿过了竹林,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枝叶乱响,直奔水榭侧廊而来!
水榭之内,坐在左侧的清河崔岘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博陵崔彻更是眉头倒竖,主位之上的郑观,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刚才成皋急报送来之后,郑观就已经当着五姓贵客的面立下严令,命宿卫封锁四门,水榭百步之内绝不许任何人再入内惊扰!可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下人竟然敢第二次硬闯水榭!
这位素来以涵养温润著称的郑氏长孙,眉宇间终于浮起了一抹真真正正的怒意。
“我方才的话,是当耳旁风了么?”
郑观没有看竹帘外,声音冷冽如霜:“成皋县的残局自有外庄管事料理,半日之内连闯水榭两次,惊扰贵客,我荥阳郑氏数百年的家规体统,还要不要了?!”
“扑通!”
竹帘之外,那名管事连忙跪下,高声叫道:
“郎君息怒!非是成皋庄上的事,更非老奴敢违逆郎君钧令!这是半刻钟前,长安快马直接送到咱们宗祠后院的密报!老太爷亲自拆看之后,命老奴送到索水亭,请大郎君与诸位郎君即刻拆阅!!”
水榭之内,原本面露不悦的清河崔岘、博陵崔彻、范阳卢承与太原王珪四人,面色同时一紧,就连正自微怒的郑观,也不由微微怔住。
他太清楚自家祖父的养气功夫了--那位活了近八十岁、历经三朝风浪的郑氏老宗主,到底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静养的老太爷失态到火急火燎地让人闯进水榭送过来?!
郑观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下心头惊疑与怒火,沉声道:
“拿进来,念!”
管事连滚带爬地膝行入内,飞快禀道:
“回诸位郎君!十天前,长安大朝会!考成更始司主官、黄门侍郎夏涟,会同右相严淞、户部尚书孙延、并内卫统领曹斌,当廷向天子呈上了内卫与考成司暗查得来的《中原各地豪强隐田及积欠钱粮总册》!夏涟在殿上痛陈北方州县裁驿追亏乃地方官与豪强勾结、故意激起绿林民变以抗拒新政之举!”
坐在席间的赵郡李应时失声道:“不可能!我离京的时候,吏部和都察院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夏涟和严淞哪来的总册?!”
管事头都不敢抬,声音愈发急促惶恐:
“信上说...这半年夏涟明面上只让户部发公文催逼州县,背地里却早由小皇帝调拨内帑,让曹斌的内卫联合各地被裁撤后暗中招抚的户房书办,把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四地的田亩投献底账全摸透了!”
“然后那位小天子连发三道明发天下的中旨,绕过政事堂的封驳,直接由司礼监用宝、内卫与兵部驿骑颁行四地--”
“着令自承平七年九月起,废除前朝以来一切‘五姓高门及品官之家免役优免’旧例,效仿荆襄之法,于四地推开‘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与‘清查投献隐户’!凡五姓七望及北方大族名下隐匿之田亩佃客,限一月之内自行向考成司自首入册、补齐三年欠赋;逾期不报者,田产尽数充公,主事族人以欺君抗旨论处!”
“然后,吏部即日起停办一切地方大族门荫叙官,四地所有州县功曹、主簿、督邮等佐贰实权官吏,凡大姓出身者,限十日内尽数解职回避,改由考成更始司会同国子监选派寒门接任!”
“还有...”
管事喘了口气,声音越发抖了:
“还有,天子以北方绿林势大、州郡守备不力为由,命右相严淞亲赴洛阳督师,调拨潼关及京营精兵三万进驻河南、山东;同时下旨向咱们五姓七望‘借兵借粮’,编入朝廷剿匪大军听调!但有推诿延误者,视同与绿林同谋谋逆,大军即可便宜行事,破堡讨逆!!”
当最后一句近乎图穷匕见的旨意在水榭中落定。
索水亭内,方才还在摇着折扇、谈笑风生间盘算着如何拿绿林当变数,如何把长安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六位五姓七望年轻俊彦,脸上的从容、优雅与傲慢,片刻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废除门第优免、强推官绅一体纳粮!
罢免四地所有世家佐贰胥吏、斩断门荫辟举!
右相亲率大军东出洛阳,强令五姓七望交出私兵与军粮,不交便是形同谋逆!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催税?
长安城里那个年幼的天子,莫非是要直接与五姓七望开战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