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八十三章: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第3/3页)

 ……

    午后,郑小山回来了。

    他带着他爹。

    郑山是个黑瘦汉子,肩膀宽,手上全是茧。

    两人重新递了状。

    这一次,状纸只有几行。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昨日午后,东水井边。

    袋口用红绳扎。

    原要卖东市福满楼。

    李书吏看完,点头。

    “可收。”

    郑山愣住。

    “这就行?”

    李书吏道:

    “行。”

    他写回条。

    郑山丢干菌子一袋。

    李成收。

    归失物房查。

    先问东水井、福满楼、沿街脚夫。

    三日内回。

    郑山接过回条,半天没说话。

    郑小山眼睛却亮了。

    “爹,收了。”

    郑山用粗糙的手指摸着那张回条,像摸什么稀罕东西。

    “收了就好。”

    青竹看着他们父子,心里忽然很酸。

    一袋干菌子。

    一只木盆。

    一串钥匙。

    这些东西在大官眼里,轻得不能再轻。

    可对他们来说,就是当下最急的事。

    她抬头看着木牌。

    不知轻重,就按别人最急来办。

    这句话,是她写的。

    如今她终于更懂它了。

    ……

    傍晚,问事桌收桌。

    今日记录比昨日还厚。

    但事情都不大。

    丢干菌子。

    丢木盆。

    丢钥匙。

    丢货单。

    还有一个孩子丢了竹蜻蜓,被他娘按着脑袋拖走,说这种事不能烦官府。

    结果孟维安听见了,让人给孩子刻了一个新的。

    理由是:

    “今日问事桌不接竹蜻蜓,但京兆府门口不能让孩子哭一下午。”

    这事被茶摊老板传得满街都是。

    “孟少尹今日亲赐竹蜻蜓。”

    卖炊饼的汉子听完,问:

    “这也能传?”

    茶摊老板道:

    “为什么不能?”

    “京兆府难得干点让人笑的事。”

    “该传。”

    于是当天傍晚,京兆府的名声居然好了那么一点点。

    孟维安听见后,哭笑不得。

    他忙了一整天。

    最后最出名的,不是回条,不是退补条。

    是竹蜻蜓。

    不过也好。

    至少百姓提起京兆府时,不全是骂。

    ……

    青竹回到监察司时,陆寻正披着新披风,在廊下喝粥。

    苏云卿也在。

    宋砚辞也在。

    他们刚说完苏记铺子的事。

    见青竹回来,陆寻抬头。

    “今日桌子又长腿了吗?”

    青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长了。”

    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最上面三句:

    退补条不是赶人条。

    问事不是考人。

    说清最要紧的,官府帮你补清剩下的。

    陆寻一看,手里的勺子停住。

    他抬头看青竹。

    “这三句都是你写的?”

    青竹有些不好意思。

    “嗯。”

    陆寻认真道:

    “今日写得比昨日还好。”

    青竹眼睛亮了。

    赵大夫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

    “确实不错。”

    青竹差点站起来。

    又被自己按住。

    不能太得意。

    可她真的很高兴。

    苏云卿拿起其中一句,轻声念:

    “问事不是考人。”

    她眼神微动。

    “这句若早些年有人写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能少受些苦。”

    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空话。

    苏承业当年递密呈,若每一层都有人写清楚:

    谁收。

    归哪房。

    几日回。

    谁压。

    为何退。

    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那么黑。

    陆寻轻轻放下勺子。

    “所以这种话,要写在现在。”

    “过去已经吃过亏。”

    “现在就不能白吃。”

    苏云卿点头。

    青竹低头,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过去吃过的亏,不能白吃。

    陆寻看见了,笑道:

    “这句不用挂。”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想了想。

    “太疼。”

    青竹一怔。

    随后轻轻点头。

    她明白了。

    有些话适合挂出去。

    有些话,适合记在心里。

    ……

    宫里。

    皇帝看完今日的问事桌记录时,已经掌灯。

    他一页页翻过去。

    看到“退补条不是赶人条”时,笑了一声。

    看到“问事不是考人”时,笑意慢慢淡了。

    看到那个竹蜻蜓时,又有些失笑。

    “孟维安送孩子竹蜻蜓?”

    小内侍低头道:

    “是。”

    皇帝道:

    “他倒是会讨巧。”

    岳沉舟在旁边道:

    “臣看,倒未必是讨巧。”

    皇帝抬头。

    岳沉舟道:

    “问事桌摆了几日,京兆府的人也开始知道,百姓不是只来添乱。”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

    他把记录放下。

    “退补条一事,明日让京兆府整理成例。”

    “必须补什么,能补更好什么,分开写。”

    “不得以退补为名拒收。”

    小内侍立刻记下。

    皇帝又道:

    “问事桌试七日。”

    “如今才三日,已经生出这么多东西。”

    “等七日满,让陆寻来。”

    岳沉舟看向皇帝。

    皇帝淡淡道:

    “不是让他坐桌。”

    “是问他,这张桌子下一步该怎么收。”

    岳沉舟眼神微动。

    “收?”

    皇帝道:

    “桌子能摆出来,也要能收得住。”

    “朕不想满京城都是桌子,最后谁都管不了。”

    岳沉舟低头。

    “陛下明鉴。”

    ……

    监察司总衙。

    夜里,青竹把今日的小册子整理完。

    陆寻已经睡下。

    苏云卿回了南市。

    宋砚辞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

    青竹坐在灯下,看着今日写下的那些话。

    看着看着,她忽然在最后添了一句:

    桌子不是越多越好,是每张桌都要有人负责。

    写完,她顿住。

    这句不是今日问事桌上发生的。

    是她自己忽然想到的。

    她犹豫了一下。

    没有划掉。

    只是轻轻合上册子。

    第二天,她得拿给陆寻看看。

    如果陆寻说好。

    也许这句以后能用上。

    如果陆寻说不好。

    那就留在册子里。

    反正这本册子,已经装了很多不能马上挂出去的话。

    灯火轻轻晃了晃。

    青竹抬手护了一下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一点点学会护住一些东西。

    不是只护陆寻。

    也护那些刚刚写出来、还没站稳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