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探路

    第六十九章 探路 (第2/3页)

空比划了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轻微地搓了一下。“手感。导流槽的深度差别比头发丝还细,没法用卡尺量。只能靠手摸。”

    他说得对。骨片内部的导流槽是用来引导金色波动的微型通道,深度变化直接影响波动的相位和振幅。三千年前的建造者用什么样的加工精度来制造这些导流槽,没有人知道。但能在三千年后仍然维持阻尼功能的精密结构,其加工精度一定远超军器局任何一台机床的能力。要测量这种精度级别的结构,机械量具是无效的——只能靠人的手指。常平的左手在几十年烬工中练出的触觉灵敏度,是唯一能胜任的工具。

    谢明烛点了下头。“测量数据直接标在陆舫的拓片上。拓片送回烬京,交给老铁匠和东坛的机关师做逆向还原。如果骨片的阻尼机制能被完整还原,我们就可以造出新的阻尼器——不需要依赖旧网的遗迹,自己造。”

    “自己造。”常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左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右手的绷带。绷带下的指关节肿胀僵硬,金色凝胶填补过的裂痕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他的右手再也握不住锤子了,但他的左手握住了探路绳。不是作为武器——是作为尺子。他的师父用左手打出了九颗玄铁齿轮,他用左手来测量三千年前的精密结构。师徒两代人,用的都是同一只手。

    他在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作坊角落里一张没有被烧毁的木柜前。木柜是军器局的制式文件柜,铁皮包角,柜门上挂着铜锁。他从腰间摸出钥匙——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腰带上,和一块磨刀石拴在一起。他打开铜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铁匣子。铁匣不大,长一尺,宽半尺,厚三寸,匣面有工部作坊的编号铭文,铭文下方刻着“钟离氏·烬工谱系·第五册附件”。他用左手把铁匣搬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匣盖。

    匣子里是一套量具。不是军器局常用的卡尺和规尺——是一套用烬矿残渣熔铸的微型探针。探针一共十二支,从粗到细排列,最粗的那支直径约半分,最细的那支细如毫毛,针尖在斜阳下几乎看不见。每支探针的尾部都刻着刻度,刻度单位不是寸、分、厘——是“丝”。一丝等于十分之一毫,是军器局最精密的车床能达到的极限精度。但这套探针的刻度不是车出来的,是用酸蚀法在烬矿合金表面腐蚀出来的,精度比机械加工高了整整一个数量级。这是钟离默亲手做的量具。三百年前的前朝末代将作大匠,知道后世一定会有人去测量他建造的机关,所以留下了一套能测量他精度的工具。

    “我师父死前把这套探针交给我。”常平从铁匣里拈出最细的那支探针,放在指尖。探针太细了,细到他的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探针表面酸蚀刻度的微小凹凸。每一道刻度线都是钟离默用酸蚀液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十二支探针的刻度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丝。“他说这是钟离大人传下来的,只能用来量旧网的东西。我这辈子没机会用。现在有了。”

    他把探针放回铁匣,合上匣盖,把铁匣推到谢明烛面前。

    “带回去给陆舫。”他说,“他拓纹路的时候,用这套探针测导流槽深度。探针的粗细对应不同的深度量程,细探针测量浅槽,粗探针测量深槽。每支探针尾部的刻度直接读深度值,不需要换算。钟离大人三百年前就把换算表刻在针尾了。”

    谢明烛接过铁匣。铁匣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轻——烬矿合金的密度比玄铁小得多,但硬度不输玄铁。钟离默选择烬矿合金做探针,不是因为材料便宜——是因为烬矿合金能传导金色波动。探针插入骨片导流槽时,金色波动会沿探针上行,在探针尾部的刻度上形成驻波节点。驻波节点的位置精确对应槽深——这不是机械测量,是波动测量。三千年前的建造者用金色波动来传输能量和信息,钟离默就用金色波动来测量他们留下的结构。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理解了旧网的技术原理,并且做出了适配的工具。但他把工具留给了后世,没有自己用。

    “钟离默为什么不自已去测量旧网?”她忽然问。这个问题在她拿到封面残页时就想过,但一直没有问出口。钟离默是前朝末代将作大匠,是三百年来最了解旧网的人。他手里有完整的阻尼节点坐标、频率参数、激活方法,还有这套精密探针。他完全可以自己去烬墟,找到骨片,测量阻尼机制,甚至尝试修复旧网。但他没有。他隐居西陵,把毕生研究编成五册手稿,把手稿藏在藏书阁,把探针留给徒弟,然后在西陵终老。

    常平没有回答。他坐回那把三条腿的木凳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绷带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斜阳从工作台上移到了墙角,铜盏油灯的灯焰变成了作坊里最亮的光源。

    “因为他知道旧网不能修。”常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一个三百年前的死人说话。“能修的话,钟离大人早就修了。他之所以不修,不是因为没能力——是因为修了之后,金色波动会更强。强到饕餮也能感觉到。”

    谢明烛握着铁匣的手指微微收紧。

    “旧网的阻尼机制是双向的。”常平继续说,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一点,和钟离默的符号一模一样。“它一面阻挡地底的金色波动扩散到地面,另一面也阻挡地面的金色波动渗透到地底。如果旧网被修好了,阻尼变强,地面的金色波动会被更快地压回地底——但同时,地底的饕餮也会感觉到旧网的存在。三千年前那批人把旧网建成阻尼模式而不是封锁模式,不是为了保护地面——是为了不让饕餮发现有人在压制它。旧网是偷偷装上去的。”

    他的比喻不精确,但意思很清楚。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他用了一辈子的金色波动来打磨烬器,他对金色波动的行为模式有直觉式的理解。旧网的阻尼节点在消耗能量——那些被消耗的能量去了哪里?不是消失了,是转化成了热能,被地底的岩石吸收了。饕餮在地底深处,它在苏醒过程中对金色波动的敏感度会越来越高。如果旧网被修复,阻尼增强,能量消耗的速率会突变,这个突变信号会被饕餮感知到。钟离默在三百年前就想通了这一点——所以他选择不修。他留下手稿、探针、符号,不是为了修旧网——是为了在后世不得不面对旧网的时候,让后人至少有工具去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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