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探路

    第六十九章 探路 (第3/3页)

    谢明烛把铁匣放进腰间布袋。布袋已经鼓鼓囊囊了,铁匣的棱角硌在她腰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但她没有调整位置。这个位置让她想起四天前在太和殿广场上,封印膜破裂的那一刻,金色波动从地底涌出来,冲击波推着她的身体往后退了三步。她在那三步里失去了平衡,但她的脚底能感觉到金色波动的方向——不是往上,是往西北。西北方向是烬墟。旧网在那里。钟离默三百年前放弃修复的东西,三百年来一直在地底运转。现在它快撑不住了,而地底的饕餮正在苏醒。

    “如果旧网彻底失效,”她把布袋系紧,抬起头看着常平,“饕餮会感知到吗?”

    常平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工作台上方摊开五指。他的掌心布满了老茧和金色凝胶填补过的裂口,指纹凹槽里的金色微粒在灯焰下微微发光。他翻转手掌,让手背朝上——手背的皮肤比掌心薄,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和金色的微粒在血管壁上的沉积。他做了几十年烬工,金色微粒已经渗透了他的全身,从指纹到血管,从经脉到骨髓。他不是皇室血脉,但他的身体已经和金色波动融为一体了。

    “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归弦”五发连弩,放在铁匣上面。弩的重量压着铁匣,铁匣的棱角硌在布包上,布袋被撑得变了形。但他没有拿开的意思。

    “这把弩也带去。”他说,“陆舫是个书呆子,不会打架。烬墟里要是有烬卫残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归弦的五发连射能争取十息时间——十息够他跑出五十步。五十步之外,我教他的第一个机关术就能用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图纸,塞进铁匣和弩之间。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极简的机关装置——一个弹射钩爪,用烬矿残渣驱动,钩爪射出后能抓住墙壁或岩石,拖拽人体快速位移。“我三天前画的。他左手能拉钩爪的绳子,右手废了不影响。”

    谢明烛接过图纸,没有打开看。她低头看着那把弩。弩的握把上沾着常平的手汗,麻绳被浸成了深褐色,握上去的温度和体温差不多。一个老匠人花了六年时间做了一把弩,做完了就放在箱子里等人来拿。他不知道来拿的人会是谁,也不知道这把弩最终会射出多少支箭。但他还是在弓臂内侧刻了一行字——“烬工之道,不在杀敌,在救人。”这行字不是刻给拿弩的人看的,是刻给他自己看的。他在提醒自己:你做的东西,不要变成杀人的工具。但如果一定要杀人,就让拿弩的人多活十息。

    “你呢?”谢明烛把弩挂在腰间布袋外侧的系带上,抬头看着常平。“你把弩和探针都给我了,你自己带什么去烬墟?”

    常平转过身,走到作坊角落里那堆被烧毁的杂物前。杂物堆的最下面压着一只铁皮箱子,箱盖被烧变了形,他用左手把箱盖撬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刀。不是他四天前在作坊门口握的那把矿渣刀——那把刀已经被烬卫的铠甲撞断了。这把刀比那把更旧,刀身上的暗金色更沉,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刀拔出来,在灯焰前横过刀身。刀身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和弓臂内侧那行字一模一样——“守。”

    “这把刀是我师父打的。”他把刀收回刀鞘,插在腰间。“他打完这把刀之后在刀身上刻了一个字。我问他还刻不刻别的,他说不用——‘守’就够了。守作坊,守图纸,守徒弟。守不住的就留,留不住的就传。传到传不下去为止。”

    他把刀鞘的系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弯腰拎起工作台下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行囊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工服、一双备用布鞋、一包干粮、一只水囊。他把行囊甩到背上,用左手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让背带的重量落在左肩而不是右肩。右肩的伤还没好,被烬卫砸碎的肩胛骨裂缝还在渗金色凝胶。医官说至少要养一个月。他等不了一个月。

    “我今晚就去南城废弃驿站。”他说,“从这里走到南城驿站,三里路。我右肩不好,走不快,大概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可以把行军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前朝古道的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废弃驿站的位置、每一段暴露在山体外面的路段。地图我看过三遍,记得住。到了驿站之后我等陆舫,等的时候可以用废砖垒一个工作台,把探针按粗细重新排一遍。钟离大人排探针的顺序是按材质硬度排的,不是按量程排的。我要把顺序调过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出差。去工部衙门领材料,去城外铁匠铺取订制的零件,去南城库房盘点库存。但他说的是去烬墟。烬墟在西北方向,距离烬京超过三百里,沿途有废弃的前朝驿道、塌方的山体隧道、以及不知是否仍在活动的烬卫残兵。他今年五十多岁,右肩碎了,右手废了,背上的烧伤还没结痂。但他把图纸、探针、齿轮和一把刻了“守”字的刀装进背囊里,准备今晚就走。

    谢明烛看着他调整背带的动作,没有说话。

    斜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城墙下面,作坊里的光线只剩下铜盏油灯。灯焰三息一跳,把常平投在墙上的影子切成三截——一截在工作台上,一截在烧焦的房梁上,一截在门楣那块被熏黑的“军器局”木条上。他的影子在被烧毁的作坊里被拉得很长,但脊背挺得很直。和四天前站在作坊门口握着矿渣刀时一模一样。

    “明天日出时出发。”谢明烛说,“从南城驿站到烬墟,沿途设了三个物资补给点。第一个在城南废弃驿站,第二个在古道中段的旧烽燧,第三个在烬墟边缘的前朝采石场。每个补给点都存了干粮、水、绷带和灯油。到了烬墟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七天之内必须传回第一批测量数据。”

    常平点了下头,用左手从工作台上拿起那颗米粒大小的玄铁齿轮,放在掌心。他把手掌握紧又松开,齿轮上的齿尖在他掌心的茧子上压出五个极小的凹痕。凹痕的位置恰好对应他指纹的五条主线。他把齿轮放进口袋里,扣好袋扣。

    “这颗我带着。”他说,“坏的留在家里,好的带上路。”

    然后他背起行囊,推开军器局作坊的破门,走进南城废墟的夜色里。门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通济坊余烬未灭的火光,在断壁残垣间一闪一闪地亮着,每三息一次,和他的心跳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