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12)光明纪行
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12)光明纪行 (第3/3页)
绝不是一个弱小者为了保全自身的权宜之计。恰恰相反,这是这支在血与火中汇聚而起的蓬勃力量,在向世人展现一种超越国民党实力的自信。可惜的是,不仅重庆那位委员长没有意识到,包括白宫,恐怕也都还没有意识到。
还有谢伟思。
布林德越是深入,越发现若要重视发展同中共的关系,采纳谢伟思的报告和意见,足矣。比起自己,甚至比起史迪威将军,谢伟思才是真正的中国通。他是所有观察组成员当中最了解中共的人,也是始终站在外交窗口、从美国的利益出发思考美中长远关系的人。那些被打回去的报告,那些被包瑞德删改的字句,每一份都浸透着远见。
短短十来天过去,布林德在心里为这支力量做了总结,寥寥数语,字字千钧:
无私忘我的自律精神;组织发动群众的非凡能力;纪律严明的执行力。军队是真能打仗,老百姓是真发自内心地拥护和支持这个政党。
撰写考察报告的那个深夜,窑洞里的油灯烧到了后半夜。布林德写得很慢,删删改改。不知怎地,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现在所见的延安,或许就是未来中国的缩影。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判断:这是一支正在向世界发出自己心声的、能够影响世界的力量。
这个判断,他写进了报告里,也压进了心底。
两周的观察任务即将结束。
汉斯这边负责情报工作,还要在延安逗留一阵;布林德则准备先行返回缅甸——曼工区还有一摊子任务等着他交接。
临行前,他处理最后一件公务。书桌的油灯下,摆着两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内容有所差异的两份。删节的那份,删去了所有可能引起重庆震怒、被包瑞德否决的字句,规规矩矩递上去审查上交;另一份完整版的,他亲手锁进随身的公文皮包里,带回去,准备直接上报曼工区。两份报告,两条路。他吹熄灯时想,历史会替它们各自找到去处。
临走前,布林德还有一桩心愿未了——他想再看看那座塔。
于是他邀了谢伟思作陪。
在陕北清晨的薄雾里,两人沿着山路缓步登上宝塔山。山风拂面,塔铃叮咚作响。九层的宝塔矗立在晨光里,古朴庄重,登到最高层放眼四望,延河如带,宝塔山的轮廓、层层叠叠的窑洞、远处起伏的麦浪,整个延安尽收眼底。
“看那边,“谢伟思指着山下,“那就是南泥湾的方向。“
布林德凭栏远眺,久久没有说话。这十几天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窑洞的灯,南泥湾的锄头,汾川河的麦浪,介绍会上那些面孔,还有那句“叶落归根“。
“帮我拍几张照片吧。“他习惯性地把相机递给谢伟思。
谢伟思接过相机,从各个角度替他拍了好几张,有凭栏远眺的,有手扶塔身微笑的,还有一张是他望着远方、没有看镜头的,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
拍完之后,布林德请谢伟思帮忙冲洗出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郑重写下美国的一个地址,连同几张钞票一起递过去。
“拜托了。冲洗出来后,寄给我在美国的太太和两个女儿。“
谢伟思接过地址瞅了瞅,又抬头看看他,忽然问了一句:“照片背后,确定不写点什么?“
上一次寄照片,布林德写的是给家人的信。这一次,他沉默了片刻。
该写什么呢?写延安,写观察,写那些不能写进报告的话?都不合适。
他挠了挠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清澈:
“那就写——拉姆斯先生,和光明在一起。“
谢伟思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他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包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山风穿过塔檐的铜铃,叮咚,叮咚,一声声荡向远方。山下,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过整个延安城。